李致则再次看向了电子表。
【当前时间:】
【14:17:58】
【抢救历时:】
【00:12:25】
嗯……距离尸体内音石菌失活大概还有25分钟。
应该够了。
李致这便长吸了口气,向着依然在被抢救的尸体深深鞠躬。
感谢你的奉献。
周国栋先生。
虞静忙也停下了手头的事,跟着一起鞠躬。
就连外面示教室内的众人也止住了议论,一脸敬重地看向屏幕。
虽然名义上依然在抢救,但谁都知道,那只是绕过规则的手段,这本质已经是一次尸检了。
于是众人也都像李致一样,在心中默默感谢了大体老师。
当这样一段注目礼结束后,现场氛围也产生了微妙的变化。
无论外部有多少事,这都将是人类对音石症患者的第一次病理尸检。
一个学医的人,不可能不在乎这件事。
也正因如此,先前的戾气已隐隐退去,每个人都聚精会神看向大屏,准备见证这一刻的到来。
在近乎凝结的空气中,李致下达了第一个命令。
“准备多粘菌素B,穿刺注射。”
“是。”虞静疾声一应,当即找出对应的药品,接好穿刺针,开始抽取。
不得不说,她干起活来和说话完全是两个状态,仅从眼前的操作动作来看,并没有什么菜鸟的紧张感。
李致这也才稍稍宽心,转而将超声凝胶涂在尸体左耳颞骨上,形成了一个小凸丘。
随后,他抬手接过注射针,将针头插入了凸丘的顶端。
他的计划很简单——
直接向音石晶体富集处注射抗生素,在5分钟后,观察药物效果。
常规而言,抗生素对细菌的作用,很难产生什么肉眼可见的效果。
但音石菌不同,由于其外部晶体结构必须依赖音石菌才能存在,因此随着音石菌的死亡,晶体表面必然会出现一定程度的变化。
这一点,也在此前王兆丰的牙体上得到了印证,当时在音石晶体接触到空气的瞬间,外层晶体就已经开始了快速瓦解。
只是,这个过程并不能切开颞骨去看,那会直接导致空气暴露,引发音石菌死亡,让抗生素实验失去意义。
好在,还有超声。
如果是“瓦解成粉末”这种级别的剧烈的变化,相信超声也能观察到。
此外,刚刚也已经确认过了,患者两侧耳后颞骨的感染程度和形态近乎一致,这刚好可以作为对照。
只要在左耳进行抗生素注射,5分钟后与右耳进行超声对比,实验就可以完美达成了。
至此,李致再无疑虑,将手中的穿刺针重重按了进去。
很快,针头就顶到了硬物。
质感光滑,显然不是颞骨,而是音石晶体。
他试着加力穿入,但针头却难进寸分,反是在晶体表面“嚓”地一滑,险些刺出皮肤。
这“嚓”地一下子,也是将整个示教室的人惊出了一身冷汗。
针头刺出,划开尸体肌肤本没什么。
但要是刚刚好刺到李致自己,那可就是彻彻底底的感染暴露了……
在场的都是老医生,或多或少给艾滋病患者进行过手术,没人比他们更清楚那种如履薄冰的紧张感。
这种感觉非常邪门。
如果不知道是艾滋病的话,其实做也就做了,像是呼吸一样平常。
可一旦知道,反而会由于担惊受怕而增加失误率。
平常手术做得四平八稳,偏偏只在这种时候误伤自己的例子,大有人在。
好在,李致的手足够稳,对此也有预判,最终针头也只是浅浅一滑,并未刺出尸体表皮。
只是,他的表情却并不怎么好。
李致原计划是,将穿刺针尽可能刺入晶体内部再注入。
但现在看来,晶体比想象中的还要致密,必须用更狠的家伙才能侵入。
没办法,只能退而求其次了。
李致这便偏转针头,开始沿晶体表面推注。
这一推就是近半管,直至看到颞骨处的水肿后,李致才缓缓拔出针头。
此刻,那些提前涂抹的超声凝胶,也刚刚好补上了针孔的位置。
虞静见状一脸恍然大悟,激动问道:“李老师,抹凝胶是为了隔绝空气么?”
李致点了点头,随即将用过的穿刺针递还给虞静:“换美罗培南注射液。”
“是。”虞静当即接过穿刺针忙活起来。
李致则在尸体左侧下颌骨抹上了凝胶,接过穿刺针再次完成注射。
接下来是左侧锁骨,溶液换成了万古霉素。
而后是左侧肋骨与左盆骨,注射溶液则换成了甲硝唑和克林霉素。
当他最后一次拔出针头时。
时间刚好过去了5分钟。
示教室内的众人也才发现,竟然只过了5分钟。
并不是说李致做得有多快,仅仅是因为……
优雅。
太优雅了。
第一次的注射虽然划了一下,但这也让李致了解了晶体的手感,这让他在随后的注射中,每一针都穿到了刚刚好的状态。
刚刚好的选位,刚刚好的角度,刚刚好的深度,刚刚好的注射量。
虞静也是,在第一次后,就再不用李致多说什么,总能刚刚好地送上下一个针筒。
这些事之前都没有演练过,学校也没有教过,这两个人只用了几秒钟便完成了磨合,接着下在下个瞬间就一跃进入了完美的境界。
不得不说,这就是天赋了。
示教室内,眼见解剖室内偃旗息鼓,病理科主任也终才叹出了声: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其余人也是纷纷点头。
在场的都是专业人士,反应再慢,也该看懂李致的用意了。
他选择的5个抗生素注射点位,通通都在尸体的左侧。
这明显是为了与右侧的对称点位做对照,从而证实抗生素的效果。
此外,他还在每个点位都选择了不同的抗生素,这无疑将实验的广度铺到了最大。
只是,这五种抗生素跨度有些太大了,并不是每位在场者都理解选择它们的含义。
这个问题卡在脑子里,难免让人有些难受。
或许是感受到了这股便秘的氛围,骨科主任率先开口道:“万古霉素和克林霉素我们科经常用,前者更针对依附骨质的细菌,后者具备很强的骨穿透性,看来这些抗生素不是随便选的。”
普外主任跟着点头道:“甲硝唑抗厌氧菌,美罗培南最为广谱,这两个选的也很好。”
眼见还剩一个最后缺口,神外主任宗朝东适时开了口:
“多粘菌素B比较特殊,它不像其它抗生素一样,在细菌的代谢或分裂期起效,而是直接摧毁细菌的物理结构,致其漏液而亡。
“在这几种抗生素里,多粘菌素B最为激烈,见效也最快。
“李致选择第一个注射它,应该也是对它报以了最大的希望。”
众人闻言,这才一阵舒适。
至此,拼图也算是圆满了。
广谱、骨质、穿透、厌氧,物理抹杀。
如果只选5种抗生素的话,很难有更全面,更完美的选择了。
意识到这一点后,众人再看向屏幕中的李致,已难免有些头皮发麻。
这些抗生素都是不同科室,面对不同病症时采用的,他一个干了没几年的普外的主治,理解得未免也太全面了一些,甚至从头到尾都没问过别人,随手一挥就定了这五大天王。
这小子是把全科治疗指南都背下来了么?
还是在什么不为人知的地方,积累了不可见人的经验?
不过更关键的是。
李致根本不是想象中那个疯狂的莽夫,他显然是有备而来,深思熟虑才展开的这次实验。
无论设计、操作还是选药,也都让人挑不出毛病。
更可怕的是,他也不过是在20分钟前,才得知周国栋死在了路上。
因此这一切的设计,都仅仅是几分钟内完成的。
说到底,还是那句话。
医院是个凭实力说话的地方。
想站得比别人高,首先就要让别人服你。
如果说之前治愈王兆丰或许还有运气因素。
那现在,已再没有人会怀疑李致的实力。
再说半句质疑李致的话,只会被人嘲笑是个嫉妒年轻才俊的外行了。
至此,众人的目光重又变得清澈,像是在注视一位成名的老主任般看向李致。
那就请吧,异常病理科,李主任。
带我们看看,仅凭一个大体,到底还能走多远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