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麻烦,我找李杰。’
嘈杂的男生寝室里,白妙晴清冷的声音透过老旧座机听筒钻出来,带着一股截然不同的沉冷。
她单手攥着手机,澄澈的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森冷恨意,转瞬又被一层恍惚的茫然覆盖,神色矛盾又诡异。
白骨精神魂一分钟附体掌控肉身,她第一时间打给了苦主李杰。
孙志兴随手将沉甸甸的黑色座机听筒往旁边一扣,隔绝了那头的声音,转头朝着寝室里打闹的众人扬声大喊:“李杰,找你的!女的!”
这话一出,寝室里原本闲聊,打游戏的几个男生瞬间会意,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,脸上挂着心照不宣的戏谑笑容,齐刷刷将目光聚焦到床铺之上的李杰身上,眼神里满是打趣的意味。
在寝室所有人印象里,李杰身边从不缺温柔主动的女生,这通傍晚的来电,向来是旁人艳羡的温柔邀约。
李杰无奈地摇了摇头,掀开薄被翻身坐起。初春的晚风从纱窗缝隙溜进来,带着些许凉意,他踩着拖鞋走到阳台的座机旁,指尖拿起冰凉的听筒,语气随意慵懒:“谁啊?”
他心里早已下意识盘算。这个点打来寝室座机,无外乎那几个人。
大概率是兰兰,惦记着约他出门吃晚饭;要么是闲在家中无事的张芬,想找他闲聊解闷。
至于林酥雪,多半是开着那辆亮眼的黑白甲壳虫,载着唐赛儿直接堵在学校门口,温柔等他现身。
可听筒里传来的声音,彻底打破了他的预想。
“我,白妙晴。”
熟悉的名字,配上全然陌生的声线。白妙晴的嗓音格外沙哑,像是熬夜许久、声带干涩受损,又像是强忍了极致的情绪,语调平直僵硬,没有半分往日的清爽灵动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滞涩。
不等李杰开口,她带着一丝飘忽的语气,涩声开口请求:“我要出任务了,心里没底,你有时间能陪我跑一趟吗?”
李杰握着听筒的指尖骤然一紧,慵懒的神色瞬间敛去,眉峰微蹙,唇边的笑意彻底消失,整个人瞬间沉静下来,陷入沉吟。
距离他陪着白妙晴正式入职,已然过去了两天。
前两天他顺手扫荡吸收了黄七营造的教培猎场的所有负面情绪,直接催生了坤卦小卖部的进化。
他本以为一切暂时归于平静,白妙晴也会安稳度过入职适应期,万万没想到,她这么快就要独自执行任务。
李杰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,白妙的状态太反常了,语气空洞、神志飘忽,完全不像是正常状态。
一股莫名的担忧悄然攀上心头。
电话那头,白妙晴的意识正在缓慢回笼。
方才短暂盘踞神魂的白骨精附体状态彻底褪去,可那短短一分钟的神魂侵染,早已在她的心神深处,烙下了难以察觉的心理暗示,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她的思绪与判断。
她轻轻晃了晃发沉的脑袋,勉强稳住飘忽的心神,一字一顿、清晰地报出了任务地点:“我明天上午十点,去《故事会》的编辑部,地址是上海黄浦绍兴路74号。”
听到这个地址,李杰心头的疑虑并未消减,反而愈发沉甸甸的。
白妙晴不正常!
短暂沉默权衡后,他压下心底的疑虑与担忧,语气沉稳笃定,应声答应下来:“行吧,我明天抽空陪你。你定好具体时间,到时候告诉我,我准时过去。”
白妙晴松了口气:“那明天上午十点见!”
同一时刻,魔都城郊花卉市场。
初春的风裹着清甜的花香漫卷整条街巷,市场里沿街花摊鳞次栉比,艳红月季、蓬松绣球、嫩白栀子挨挨挤挤开得热烈。
来往挑花的行人摩肩接踵,讨价还价,说笑闲谈的细碎喧闹揉在暖风里,热闹十足。
胖乎乎的何仙姑守着市场入口视野最好、人流最旺的黄金摊位,棚子四面通透敞亮,原木花架被擦得油光整洁,大小花盆顺着阶梯错落排开,各色花草衬得整片摊位鲜亮惹眼。
她额角沁出细密汗珠,却半点不显疲态,见面前客人指尖轻轻抚过一盆粉龙沙宝石月季,立刻笑着往前凑了凑,声音温温热热格外亲切:
“姑娘眼光真好,这粉龙是我这儿卖得最俏的一款,特别好养活!不用费心思精细照料,平常浇浇水,晒够太阳,一年能开好几茬花,墙根、阳台摆着都好看。”
客人笑着点头,又指了指一旁一盆重瓣栀子:“那这个栀子香味浓浓?我想放客厅。”
何仙姑麻利地把栀子花盆往外挪了挪,凑近让对方闻花香:“浓得很,开一朵满屋子都香,耐阴,放客厅完全没问题,还能净化空气。您要是两盆都带走,我给您算个实在价!”
客人爽快应下,挑好两盆花准备付钱,何仙姑连忙摆手拦了一下,弯腰从摊子底下拎出一小袋分装的营养土,又掐了两枝开得正好的小雏菊,一并塞进塑料袋里递过去,笑得眉眼弯弯:
“看您合眼缘,这点营养土拿回去换盆能用,再送您两枝鲜切雏菊插瓶,添点春意!后续养花有啥不懂的,随时来我这儿问,保准教到您养开花为止。”
客人接过袋子连声道谢,何仙姑挥着胖乎乎的手目送对方走远,转头又迎上新来驻足看花的路人,依旧是热络和善的模样。
相比于在八仙之中做战斗辅助人员,何仙姑更喜欢做一个花店老板。
人流往来不息,一道苍老的身影,缓缓穿过人群,停在了花摊前。
来人是个身形佝偻的老妪,满头银丝松松挽起,脸上布着深浅交错的皱纹,一身素色粗布衣衫朴素无华。
她周身没有半分可怖的戾气,更没有在天眼察公司的霸气,唯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燥热气息悄然弥散,悄无声息烘得周遭的空气微微发烫,连摊前浮动的花香都浓稠了几分——正是旱魃姬大姐。
她抬眼看向满架繁花,目光温和,语气平淡得如同寻常邻里串门:
“老何,这花怎么卖?”
何仙姑头也未抬,指尖依旧轻柔地整理着花枝,眉眼间漾着熟稔的浅淡笑意,没有半分意外与疏离。
“我给你挑。”她抬手从摊最内侧,抽出一束打理得最为精致、花苞饱满、开得最是雅致的白栀子,花枝带着新鲜露水,清香沁人心脾,递到老妪手中,“老师,特意给你留的,不用给钱了。”
旱魃姬大姐枯瘦的指尖轻轻接过花枝,苍老的眼眸里漾开一点浅浅的暖意:“老何,天地之间的灵气终于开始复苏了,你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天眼察?”
何仙姑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惊惶,却旋即压了下去,放开栀子花,盯着姬大姐,满脸诚恳:“老师,我没有什么野心,末法时代,才是我们这些不入流的仙人和你这大妖神交朋友的前提。
“你不觉得末法时代很好吗?”
姬大姐伸手拂过白色栀子花,花瓣瞬间泛起一丝焦黄,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和心疼:“你不懂,我们都是被抛弃的弃子,这个世界,不是你想象的那样。”
“老何,对我而言,你是个很重要的朋友,这半个多月天地大变,你多保重。”
何仙姑听出姬大姐语气中的温柔,转而低头摆弄花草:“多谢姬老师厚爱,仙妖本是一家人,我全真八仙一脉,更是和你们家关系深厚,我作为晚辈,您有什么需要,直说就是。”
说罢,她拿起喷壶,朝着大姐手中的栀子花喷了些水雾,白色栀子花开得更雅致了些。
姬大姐把花转了转,配合她继续喷水:“我推算了一卦,这天地异变,似乎和你师父有关,而且,你师父似乎出了点儿问题,你......算了,养好你的花吧。”
姬大姐本想劝何仙姑小心铁拐李,但想到对方的修为,这种警告应该没什么作用,干脆放弃了。
何仙姑微微一愣,抬头茫然望着姬大姐抱着栀子花的背影远去,脑海中浮现李杰的秃头胖大身影和面容,喃喃道:
“师父?他很好啊,能出什么问题?”
“等下次跟蓝采和打电话时候,问问他吧。”
城市另一端,黄浦绍兴路74号,上海文艺出版社门口。
入门是一块不大的草坪,中央立着一栋四层小白楼,明亮的窗户通透干净,楼内是一派极致忙碌的景象。
正值工作日核心时段,工位座无虚席。
密密麻麻的工位之间,编辑们埋首伏案,低头校对文稿,逐字逐句斟酌打磨,有人对着电话低声沟通稿件修改事宜,有人抱着厚厚的书稿穿梭在办公区,步履匆匆。
审稿、排版、校对、对接作者、敲定刊期、审核选题,各项工作有条不紊却又紧绷忙碌,空气中弥漫着纸张油墨与电子设备交织的气息,每一个人都步履匆匆,无暇旁顾。
白妙晴独自上前对接岗亭门卫,礼貌询问:“麻烦开个门,我找总编。”
门卫头也不抬,叼着烟,低头盯着手里的《故事会》最新一期,看得津津有味:“有预约吗?有预约让人来接,没预约不见。”
白妙晴心中微怒,以前做列车员时都是自己质问别人,哪想到第一次出任务,就被门卫给了闭门羹。
“没预约就不能见了?”白妙晴也没出现场的经验,怒火噌的起来了,大声质问:“我要来谈入股的事儿!”
门卫终于抬起了头,一脸茫然:“入股?你开什么玩笑!我们是事业单位!”
一旁全程旁观的李杰将全过程看在眼里,劝道:“算了吧,你都没预约......”
事业单位,不是企业,你要入股事业单位,不如说自己想造反!
“我能进去。”白妙睛扫了李杰一眼,语气清淡,神色平静无波。
话音落下,白妙晴眸色微动,周身妖力悄然流转,容貌与气质随之幻化蜕变。
她褪去了原本的清丽灵动,化作一位气场沉稳、谈吐贵气的资深商界投资人模样,眉眼精致干练,气场从容强大,气场自带让人信服的力量,毫无破绽,冷冷望着门卫:
“开门!”
门卫盯着她的眼睛,一阵茫然,下意识按动了大门开关遥控器。
李杰微微一惊,目送她走进工作区,暗暗称奇——末法时代这种魅惑幻化,简直堪比顶级间谍手段。
他伸手一招,从左手坤卦“凝阳小卖部”中取出一盒烟,撕开递给门卫一支,自己也点燃一支。
“谢谢兄弟!”门卫接过烟点燃,喷出一个烟圈,似乎已经忘记了刚刚放过去一个没有预约的访客,对着李杰语气温和不少:“没预约就去预约,靠边站点儿,别挡着路,那边拐角有地方坐,打通电话约上了,再来也不晚。”
白妙晴独身抬步穿过忙碌的办公区,径直走向顶层总编办公室。
她周身隐隐萦绕的幻术微光,悄然笼罩周遭,一路无人阻拦,往来编辑只当她是对接合作的客人,纷纷侧目一瞥便低头继续忙碌。
总编办公室内,中年总编戴着黑框眼镜,神情严肃,正埋首处理手头工作,见有人推门而入,抬眸打量了白妙晴两眼,闪过一丝惊讶。
白妙晴从容落座,姿态得体,开门见山,语气平和,不卑不亢:“总编好,我是天眼察公司的外勤专员,今天来是想询问《故事会》入股事宜。”
总编悚然一惊,声调都高了几分:“我们是事业单位,你入什么股?还是我听错了,你想要我们投资?”
白妙晴微微一愣,猛地加大了幻术力量:“我问的是入股你们公司!”
总编抬眸打量着气场十足的白妙晴,在幻术的潜移默化迷惑下,心中瞬间先入为主生出敬畏之意,先前的警惕全然消散。
听到入股合作的问话,他先是微微一怔,只是无奈地摇头解释:“这位女士,哪怕是您这样有实力的投资方,也确实没有办法。”
他抬手推了推眼镜,语气诚恳直白,“故事会出版社是老牌事业单位,隶属官方文创体系,体系规整、权责明晰,历来只接受官方统筹管理,从不对外开放,更不接纳任何形式的民营资本入股、挂靠与合作,这是硬规矩,铁
杠杠。”
“除非你们是央企,国企的合作,那也要主管部门点头......”
一番话直白坦荡,堵死了所有合作的可能,字字句句都透着体制单位的规整与壁垒。
白妙静静听着,没有争辩,也没有不悅,只是从容颔首,顺势陪着总编闲聊了几句行业现状、刊物发展趋势,言谈得体,进退有度,不动声色地打探完所有有用信息。
确认再无更多线索可挖掘后,她便礼貌起身告辞,从容退出办公室。
走出写字楼,室外天光明朗,路上车水马龙依旧。
白妙晴与楼下等候的李杰汇合,松了口气,有了幻化魅惑之术,第一次工作任务出乎意料的顺利。
“怎么样?”李杰很好奇白妙的任务。
白妙晴摇了摇头:“对方是事业单位,肯定不同意民间资本入股,也不知道公司怎么想的。”
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,白妙晴拉开车门坐了上去:“先送你回学校吧,我们天眼察公司,可以报销打车费。”
“你们公司待遇不错啊。”李杰随口敷衍夸奖,拒绝了对方好意:“我跟你去静安寺吧,反正今天下午没什么重要的课。”
相比于回去上课,他更好奇天眼察公司为什么想入股《故事会》。
那个书蠢蠢王怎么想的?
“那我请你吃午饭。”白妙晴大大方方拍了拍手:“我们每天还有餐补,八十块,你想吃什么?”
李杰暗暗咋舌,这收入可真不低啊!
“我都行,吃碗面吧。”李杰小心翼翼旁敲侧击:“你现在对公司适应了?”
“公司在的那个大楼,装修结束了么?”
白妙晴脸上闪过一丝阴霾,说起公司,心情瞬间不好了:“我现在基本不去公司,都是姬大姐找我布置任务。”
“有些报销单据,我就交给大姐,让她帮我走报销手续。”
李杰暗暗发噱,这哪像正规公司啊,就是个草台班子!恐怕报销的钱,都是从旱魃姬大姐私人账户出吧!
白妙晴哪里是签了个公司啊,分明就是旱魃姬大姐的私兵跑腿。
“那你现在是去公司?”李杰想到那个天眼察老大是千里眼,暗暗咋舌——以后做事情要防着人偷看啊。
“不,我去查一下几个相亲机构。”白妙晴的口气,像是去菜市场买菜:
“第二个任务,是收购几家线下相亲中介所的客户资料,如果不行,就直接拿到他们的客户资料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