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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知小说 -> 都市言情 -> 半岛:我被顶流偶像供养了

第440章 大妇的威严【含上月月票加更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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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沙滩,哗———哗——,那声音沉闷而固执,仿佛远天之外有人在插一面永远不愿停歇的鼓。

薛芸儿立在岸边,一身靛青劲装,腰束得极紧,袖口紧扎着牛皮护腕,脚上的靴子沾了些湿沙,视线死死锁住林子深处:

“怎么还不到?不是说今日必到吗?”

她眉头拧成一结,回头望向身后:“要不......我去迎一迎?”

裴珠儿立在她身后几步远,一身素白侍女服,窄袖收腰,裙长及踝,利落得不染尘埃。

轻纱斗笠垂下的薄幔被海风拂动,偶尔掀起一角,露出半张脸——白净,沉静,看不出半分波澜。

她身后,四名家将牵着马,一字排开,人人腰佩横刀,铜饰在渐沉的暮色里泛着幽暗的光,如同四尊被钉死在沙滩上的石像。

“时辰还未到。”裴珠儿的声音像一枚钉子楔进风里,十分平稳:“再等等。”

薛芸儿扭回头,目光从幽深的林子转向灰蒙蒙的海面,潮水正退,湿黑的沙滩裸露出来,散落着破碎的贝壳与纠缠的海藻,咸腥气扑面而来。

“再等潮就全退了!到时候船搁了浅,谁也别想走!”她语气里透出压不住的焦灼,“这鬼地方......”

裴珠儿抬手,将被风吹歪的斗笠轻轻扶正,纱幔垂落,再次掩去神情:

“你若怕,可先走,我在此等候。”

薛芸儿脸色倏地一变,唇张了张,又抿住,面上的急躁一点点褪去,换上一抹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无奈的神色。
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......那些倭人办事,几时靠得住?早知如此,我该亲自去——”

裴珠儿不再接话,目光越过薛芸儿肩头,投向那片愈发昏暗的林子。

暮色正从四面八方合拢,林缘已模糊成一片,与灰暗的天光交融,分不清何处是树,何处是天。

就在这时,林子里传来一声尖锐口哨,像一根冰冷的针,刺破了沉沉的暮色。

薛芸儿浑身一绷,眼底骤然亮起。

她迅疾抬手至唇边,回以一声清越的哨响。

一长一短,宛若两只孤鸟在林缘相互呼应。

人影自林间显现。

阿倍冲在最前,发髻散乱,碎发被汗与泥黏在额角,衣衫沾满枯叶泥泞,裙摆被树枝撕裂,破布条在风中簌簌飘动。

解莲花紧随其后。

最后方,戴铜钱面具的白衣少女背着崔渊,稳步随行。

崔渊头颅无力垂落,双目紧闭,面色惨白如纸,双臂随着少女步伐松弛晃荡,形同枯木。

裴珠儿脚步极轻地滞了一瞬,视线牢牢落在他苍白紧蹙的眉眼。

海风掀起纱幔,转瞬又落。

薛芸儿清晰看见,她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,急忙发问:

“怎会如此狼狈?!

阿倍撑住膝盖,弯着腰,上气不接下气:“路上......被、被发现了......追兵就在后面——”

林子深处,密集的脚步声轰然迫近,马蹄践踏、厉声呼喝、兵刃碰撞的金属锐响,混成一片,如同汹涌的潮水,又似山岩崩摧,自幽暗的林间席卷而来。

裴珠儿没有丝毫迟疑,她一步上前,猛地从解莲花手中夺过那柄刀。

解莲花怔在原地,这柄环首刀她一路紧握,沉甸甸的份量犹在手心残留,还维持着握刀的姿势,忘了收回。

“锃——”

刀身出鞘,寒光横贯暮色。刀柄深镌一个遒劲的“装”字,严丝合缝嵌入她掌心。

这是她当年亲手赠予崔渊的刀,是刻着她姓氏的护身符。辗转经年,刀归原主,柄上犹存余温。

“你们上船。”

语声落地,她转身大步踏入杀声四起的林中。

四名家将默然紧随,靴踏沙地,沉响整齐。

“珠儿——!”薛芸儿失声喊道。

裴珠儿没有回头。她的身影径直没入憧憧树影,被黑暗一口吞没。

薛芸儿猛地一咬唇,回身用力推了一把:“快!上船!”

又推了解莲花一把,“别发呆了!走!”

阿信一把拽住解莲花的手腕,拖着她就往船的方向狂奔。

面具少女背着崔渊紧随其后,步伐沉稳得近乎诡异,背上的铜钱随着颠簸叮叮当当作响,在死寂的暮色里敲出一串清脆而凄冷的节奏。

船夫早已放下踏板,几人跌跌撞撞地攀上船舷。

薛芸儿将她们尽数推上船,猛地回头望向林子!

喊杀声已如惊雷般炸开,金铁交鸣之声从幽暗的林间迸射而出,一下接一下,沉重得像是有人在疯狂敲击一面铁铸的战鼓。

她的手指在锤柄上死死攥紧,牙齿狠狠咬住下唇。

“先别开船!”

她冲着船夫厉喝一声,随即纵身跃下踏板,落在湿冷的沙滩上,朝着那片杀声震天的林子狂奔而去。

“你去哪——”阿倍在船头嘶喊。

“我去帮她!”薛芸儿的声音被海风撕碎,飘散在咸腥的空气中。

甲板上,解莲花死死扣住船舷,指节惨白。

她看不见林内惨烈,却听得清清楚楚——刃入骨肉的闷响、濒死惨叫,身躯倒地的钝声,一声声皆是收割。

阿倍倚在桅杆旁,低头整理凌乱衣袖,指尖微颤,却无半分惧色。

“你不去帮忙吗?”解莲花声线紧绷。

阿倍抬眸瞥她一眼,又垂首抚平褶皱,轻声似叹:“还是让她发泄一下吧,不然待会儿倒霉的是你。”

解莲花蹙眉:“什么意思?”

阿倍没有作答,目光扫过甲板上昏迷的崔渊,又落回解莲花脸上,淡淡移开。

解莲花顺着视线望去,看着他惨白的脸,胸口狰狞的淤青,手背干涸的血痕,瞬间血色尽褪。

“她是谁?”她声音轻得几不可闻。

“裴珠儿。”

短短三字,砸得解莲花指尖死死扣进木舷。

裴珠儿,崔渊的未婚妻。

那个在长安苦等他归去的女人。

她一路带着那把刀,从河畔到山巅,从荒野到海边,她曾天真地以为,握着那把刀,自己便是那个能在他身侧守护他的人。

如今,刀的真正主人来了。

而那把她握了一路的刀,也交出去了。

林中厮杀愈发惨烈。

裴珠儿入阵之时,四家将正以四十数,勉强支撑。她目光极速扫过战局,心知难以久耗,出手便是杀招。

追兵举刀劈来,她不退反进,横刃硬接,火星炸响。借冲势近身,刀锋顺着对方兵刃滑割,一刀划开肩骨深口。伤者弃刀惨叫,她目不斜视,刀锋直指下一敌。

此刀本就属于她,重心、弧度、分寸皆烂熟于心。重回掌心,比任何人握持都更为锋利致命。

她连斩数人,刀刀精准致命,利刃破肉如裂湿木。血溅满面衣襟,她浑然不顾,目光始终锁定后方重甲指挥的敌将。

劈斩、断刃、侧避,刀背磕骨。骨裂声清晰刺耳,她的攻势从未停歇。

家将已有两人负伤,血浸袖管,却依旧死战不退。

薛芸儿冲入林中,一眼望见浴血杀伐的裴珠儿。长刀翻飞如银色轮转,不见半分迟疑。她握紧铁锤悍然入阵,锤头砸落的闷响可怖沉重。她杀人从无坦然,每一击落锤,睫羽都会轻颤;裴珠儿自始至终,眼波未动。

裴珠儿长刀贯穿敌胸,刀尖卡在肋骨之间,一时难以拔出。身侧追兵趁机挥刀突袭,寒刃迫近眉眼。

“呼——”

一记铁锤破空旋飞,精准轰中来人面门。骨碎血喷,士兵当场倒地,兵刃脱手飞出。

薛芸儿上前拾起铁锤,不顾锤身血肉,喘着粗气立在她身侧。

“谢了。”

“少废话。杀完再说。”

二人并肩而立。一刀一锤,一一重,长短互补,攻守默契。自幼相伴的厮杀本能,无需一语沟通。

家将在外围结成死壁,带伤死守,无一人退却。

裴珠儿一路突进,直逼敌将马前。

敌将面色死灰,抽刀借马势劈斩。裴珠儿侧身避锋,刀尖轻划马腿筋腱。战马嘶跪地,敌将滚落地面,未及起身,冰凉刀刃已锁死他咽喉。

“饶...饶命...”

裴珠儿垂眸,血污挂在额发,眼尾凝着暗红血珠,眼底却清冽如寒潭。

“敢伤我夫君。”她声轻如息,刀锋压入皮肉,“死!”

寒光一闪,血雾蓬起,一颗人头冲天而起。

林间骤然死寂。

暮色如浓墨浸染,天边残存的暗红似凝固的血痂。

裴珠儿拄刀而立,刀尖深插进浸血的泥土,仕女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月白,层层叠叠的血渍在暮色中泛着幽光。

斗笠不知遗落何处,散落的发丝被血黏在颈侧,她却平静得像是刚采完一篮野果。

薛芸儿扛着铁锤走近,锤头还在滴落混着脑浆的血水,她喉结动了动:“你………………”

“无碍。“裴珠儿拔刀转身,血珠顺着刀槽串成红线。

她踩着满地残肢往林外走,步履稳得像踏过自家回廊的青石板。

海风卷着咸腥扑面而来时,船头灯笼已次第亮起。

裴珠儿踩着吱呀作响的踏板上船,血衣下摆在夜风中猎猎翻飞。

阿倍倚着桅杆擦拭短刃,解莲花仍攥着船舷,看着蹲在崔渊身侧的女子:

“他中的是新罗蛇人的毒,早先还好好的,可能是这些日子过于劳损毒素又进心脉......”

裴珠儿染血的手指拂开他额前碎发,又小心掀开他染血的衣襟。青紫的淤痕自锁骨蔓延至心口,边缘泛着诡异的幽蓝。

她解下腰间皮囊,倒出几粒朱红药丸,掰开崔渊的下颌喂了进去,头也不抬的吩咐:

“看赏。”

家将解下腰间蹀躞带,沉甸甸的织锦钱袋“咚”地砸在解莲花脚边,两枚金锭从袋口滚出。

她疑惑抬眼,正撞进装珠儿的眸子。

那眼神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,映不出半点波澜。

解莲花突然发现,在这个女子出现的那一刻,自己好像就成了局外人。

“我不是为了钱.....”她低声说着,阿信的手却按上她肩头,轻轻摇了摇头。

解莲花嘴唇动了动,弯腰拾起钱袋,指尖触到冰凉的织锦纹路。她将散落的金锭一一拾回,系紧袋口,轻轻搁在舱门边的矮几上。

船身随着浪涛轻轻摇晃,她看见装珠儿伸手替崔渊找了找鬓发。

那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片落花,却让她喉头发紧。

她转身望向漆黑的海面,夜风卷起她的素色裙裾,像只被雨打湿的蝴蝶......

崔渊缓缓睁开眼,望着穹顶式的船板,一条条木质纹路纵横交错,倒扣成密闭的船舱穹顶。

清苦厚重的草药气息在鼻尖层层漫开,裹挟着海风渗入木缝的淡咸腥,沉沉笼罩周身。

涣散的瞳孔渐渐收拢、聚焦,清晰的人影落在视野中央。

裴珠儿静坐于他身侧,脸上的血污早已尽数洗净,素白肌肤莹净如初,唯独一双眼尾泛红,像是藏着无数幽怨。

崔渊心头轻轻一怔,声音沙哑得十分厉害:

“你………………怎么来了?”

裴珠儿并未即刻应声,她微微垂首,衣袖轻抬,极轻地按过眼角,动作克制又隐忍。

再度抬眼时,眼底的红意依旧未褪,语气却平复得无波无澜:

“他们都说你死了,我不信。”

短短一句话,如同巨石重重砸在崔渊心上。

他无需细问,便知晓这背后是何等艰险,她一介女子,跋山涉水万里迢迢来到新罗,路途何等艰辛凶险?

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压得他心口发酸。

“抱歉。”他语声极轻,抬手抚上她的脸颊。

粗糙的指腹轻轻踏过她细腻的颧骨,缓缓滑至微凉的耳垂。

裴珠儿微微侧首,将温热脸颊妥帖贴进他掌心,轻轻蹭了蹭,像一只寻得归处,卸下所有防备的温顺雀鸟。

她阖上双眼,睫羽簌簌轻颤,须臾又睁眼,眼底翻涌着安稳的暖意。

崔渊移开目光,缓缓环顾四周。船舱逼仄狭小,木质舱壁悬挂着一盏油灯,昏黄火苗在灯罩内轻轻跃动,将他单薄的影子投在墙板上,随火光轻轻摇晃,起落。

“我们是在船上?”

裴珠儿轻轻点头。

恍惚间,一道清丽身影撞入脑海,他勉力撑起身子,四肢虚软无力,身形似一晃便要栽倒。

裴珠儿眼疾手快,抬手稳稳扶住他的肩背。

“跟我一起的那个女子呢?她在哪?”

裴珠儿默然不语,静静望着他。一双眼眸凝如深不见底的寒潭,情绪沉沉敛于眼底,无半分外泄。

崔渊心头焦灼骤起,语速陡然加快:“莲花是我的救命恩人,要不是她,我早就死了。”

他顿了顿,语气愈发恳切,“她救了我两次。”

裴珠儿音色平稳,字字清晰:“但她并没有把你身上的毒拔干净。”

崔渊眉头骤然紧,以为她将人赶走,恰在此时,舱帘被轻轻掀开。

解莲花端着一碗温热药汤走入舱内,袅袅热气自碗口升腾而起,化作一层朦胧白雾,模糊了她眉眼。

当望见崔渊已然坐起,她眼底瞬间亮起,脚步不自觉加快几分:

“药来了——”

她将药碗稳稳置于身侧,屈膝半蹲下来,指尖轻探他的额头,又抚过他微凉的手背,细致探查他的体温与气色。

崔渊视线在她与裴珠儿之间来回流转,见后者神色淡然,无半分芥蒂,才知晓自己误会了她。

“抱歉......”

短短片刻,这已是他第二次道歉,心底满是愧疚。

裴珠儿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幽怨,如湖面漾开一圈极浅的涟漪,转瞬便归于平静,无迹可寻。

“身上还有哪不舒服吗?”解莲花清亮明快的嗓音响起,冲淡了舱内萦绕的酸涩沉闷:

“胸口还疼吗?”

裴珠儿缓缓起身,悄然后退两步,默默让出身前的位置。

解莲花全然未曾留意,只专心端起药碗,递至崔渊唇边:“先把药喝了吧。”

舱帘再度被撩开,带着一身海风与未干血气的薛芸儿钻了进来。

见崔渊在解莲花的搀扶下稳稳坐立,她当即咧嘴一笑,露出利落的白牙,眉眼舒展:

“还以为世兄醒不来了咧!”

她大步上前,抬手拍向崔渊肩头,力道爽朗不轻。

崔渊本就体虚气弱,经这一拍,当即低低咳了两声。薛芸儿见状笑道:“能醒就好!哈哈!”

裴珠儿抬眼淡淡瞪她一眼:“给我轻点!”

薛芸儿俏皮吐了吐舌尖,转身掀开舱帘,朝着船外高声扬喊:“世兄醒啦——”

清脆喊声未落,又一道纤瘦身影匆匆入舱。

阿倍鬓边发丝尚且湿润,脸上一路沾染的泥污早已洗净,露出一张苍白寡淡,毫无血色的面容。

望见崔渊已然能自持端碗饮药,她脚步缓缓放缓,紧绷的肩头骤然松弛,悄然松了一口长气:

“看来这次昏迷,毒发不是主因。”

随即她转头望向装珠儿,神色认真:“你还是尽快带他回长安寻名医看看吧。”

“可是世兄的身体受得起这么长途颠簸么?”薛芸儿眉头微蹙,满心顾虑,“要不还是静养一段时日再启程?”

舱内三人各持说辞,商量着接下来的计划。

崔渊默然无语,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恳切的眉眼,唇瓣几度翕动。

他不愿这般狼狈孱弱,形同废人地被护送归京。

更不愿成为众人一路的拖累。

但满心纠结隐忍,尽数压于心底。

解莲花依旧半跪于他身侧,持着干净布巾,细细擦拭他下颌沾染的细碎药汁,她未曾参与旁人的议论,似乎眼中只有他一人。

几番商议,她们终是定下日程,先在船上静心休养数日,待崔渊气力稍稍恢复,即刻启程归长安。

裴珠儿抬步上前,将商议结果告知于他,解莲花识趣起身,端起空碗悄然退至一旁,落落得体。

“我想去外面透透气。”崔渊突然道。

裴珠儿望着他苍白孱弱的面色,温声软语相劝:“你现在应该静养,最好不要吹风。”

崔渊抬眸,直直望向她眼底,神色执拗:“无妨,如果连这点风浪都承受不了,我倒宁愿死在辽东算了,怎有脸再回长安?”

裴珠儿默然迟疑片刻,终究缓缓颔首。

她俯身探手,稳稳架住他一侧手臂,缓缓将人扶起。

薛芸儿见状立刻上前,从另一侧稳稳托住他臂膀,两人一左一右,小心翼翼搀扶着他,一步步缓步走出船舱。

途经阿倍身侧时,崔渊目光微微一顿,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间,几番酝酿,终是尽数沉默。

阿倍唇瓣轻抿,亦是默然相对,无人开口打破沉寂。

甲板之上,海风浩荡,远比舱内凜冽。

咸腥的风势扑面而来,吹得他额前发丝肆意翻飞,缭乱眉眼。

他微微眯起双眼,深吸一口带着海气的晚风,又缓缓吐出胸腔浊气。

天际仅剩最后一抹暗红残霞,薄薄覆在云层之上,如风干的血痕浅浅浸染。

裴珠儿与薛芸儿牢牢护在他身侧,双臂稳稳托着他的身形,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
“看也看了。”裴珠儿温柔的嗓音在晚风里轻轻漾开,暖意绵长,“回船舱躺下吧。”

崔渊收回远眺海面的目光,转头望向身侧之人。

她眼底的红意仍未散尽,唇角却轻轻扬起一抹浅淡的弧度,藏着尘埃落定的安稳与欣喜。

他正欲应声颔首,余光无意扫过桅杆旁的身影,骤然僵住。

白衣垂落,长发随风轻扬,铜钱面具覆于面容,在沉沉暮色里泛着暗沉温润的哑光。

她坐在桅杆下,双手轻垂身侧,指节微微蜷曲。

晚风拂动她长发,擦过面具边缘,缀在面具上的铜钱相撞,发出一串细碎清冷的叮当声响。

面具少女双眼圆睁,漆黑瞳仁偌大澄澈,却空无一物,呆若木鸡,恍如石像。

“小圆??”崔渊语调骤然拔高,沉寂的心底骤然亮起一束微光,像暗夜里骤然点亮的灯火。

桅杆边的少女纹丝不动。

风掠长发,铜钱轻响,晚风卷过她衣袂,无分毫起伏。

“小圆?”他再度出声,音量更重几分,带着急切的试探,“没听见我说话吗?”

依旧死寂无声。

崔渊心底骤然窜起一股莫名的慌乱,寒意顺着脊背层层蔓延。

他猛然挣开两侧搀扶的手臂,踉跄着,跌跌撞撞冲到桅杆下:

“小圆?我是公子啊?”他屈膝蹲下身,指尖抚上冰凉坚硬的铜钱面具,细碎的碰撞声刺耳冰凉,“你怎么了?”

少女依旧毫无反应。睫羽不颤,眼皮不动,连胸腔的呼吸起伏都微弱得近乎无迹。

他指尖在她眼前轻轻晃动,急切地想要换回一丝回应:

“你是在生我气对不对?”

他扯出一抹牵强的笑:“是我错了,以后我都听你的好不好?你说话好不好?”

长久的死寂回应着他的哀求。

崔渊笑着笑着,眼底骤然泛红,笑意层层碎裂,尽数化作酸涩的湿意。

他艰难扭转脖颈,望向身后的装珠儿,嗓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:

“珠儿。”

他望着她,满是无助与祈求,“你快跟她说说,让她不要生气了。”

裴珠儿深吸一口微凉海风,迈步上前,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

“小圆已经走了。”

她语声极轻,温柔得近乎悲悯,生怕一语碾碎他最后的期许:

“她已经不是小圆了。”

“不!”崔渊骤然挥臂甩开她的手,动作仓促剧烈,身形再度一晃,狼狈不稳。

温和的神色瞬间褪去,眼底翻涌着偏执与狰狞,宛如被逼至绝境的孤狼:

“不可能!她明明在这儿,她明明——”

话音陡然卡在喉间。

他抬眼,望见阿倍缓步走出船舱,静立舱帘之下,默然凝望着他,神色平静无波,仿佛早已预知所有结局。

无数细碎的线索在脑海中轰然交织、炸开!

疑惑、错愕、恍然、暴怒,层层情绪席卷而来,攥得他心口剧痛,目光死死盯着阿信:

“是你把她变成这样的??”

阿倍神色未变,直直迎着他通红的眼神:

“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死了。”

晚风拂动她素色裙摆,轻轻摇曳:

“我把她从水里捞了起来,做成了尸傀,这样至少你以后还能看见她。”

舱外晚风寂静,这句话清晰落入耳膜。

刚走出船舱的解莲花恰好听闻最后几字,瞬间瞳孔骤缩,下意识抬手捂住唇瓣,心底寒意骤生。

尸傀!

那个戴着铜钱面具,一路背着崔渊奔走逃生的少女,竟然是那种东西.......

“你——!”

崔渊的声音从紧绷的喉骨里狠狠挤出,胸腔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,他死死捂住胸口,脸色瞬间惨白如纸!

裴珠儿心头大骇,急忙俯身牢牢扶住他的身躯,满是焦灼:

“你别动怒呀!你现在的身体可经不起折腾!”

崔渊全然置若罔闻,双眼赤红,目光死死锁在倍身上,执拗又疯狂:

“还有办法让她活过来吗?”

阿倍唇瓣紧抿,默然不语。

“快说!”崔渊语调骤然拔高,嘶哑的嗓音里崩出缕缕血丝,满是孤注一掷的渴求。

“没有。”

短短两字,冰冷决绝,彻底碾碎他所有希冀。

崔渊浑身气力瞬间被抽干,身形一软,挣脱所有搀扶,直直跌坐在冰凉的甲板上,静静靠在小圆身侧。

他无力挣扎,无心起身,只是定定凝望着眼前毫无生机的少女,眼底一片死寂。

“不…….……”他语声轻得近乎呢喃,像是独自欺哄自己,“一定有办法的......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。”

“她都已经死了,还能有什么办法?”阿倍眉头微蹙,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执拗,“能维持现在这样已经——”

话音未落,薛芸儿一个箭步冲上前,抬手死死捂住她的唇,用力将人往后拖拽:

“你快给我闭嘴吧你......”

阿倍被拖得踉跄两步,只好闭口不言。

周遭的一切声响都变得模糊遥远。

崔渊耳边只剩晚风呼啸,心底焦躁又无助。他目光慌乱四顾,漫无目的地搜寻着,像溺水之人拼尽全力抓取最后一根浮木,狼狈又可怜。

裴珠儿望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,心口阵阵发疼,眼底红意再度翻涌。

她屈膝欲蹲身安抚,千般劝慰的话语堵在喉间,无从出口,任何宽慰,在此刻的生死离别面前,都苍白无力。

倏忽之间,崔渊眼底骤然亮起一束极致灼热的光,是绝境之中拼死抓住的,唯一的求生执念。

那是曾经见过的堂山大祭!

“调头!”他骤然抬声,语气决绝凌厉,“快调头回新罗!”

薛芸儿松开捂着阿倍的手,眉头紧拧,满心无奈:“世兄就不要发疯了好吗?我们好不容易跑出来,回新罗干嘛?”

“救小圆!”崔渊声音急切滚烫,手臂死死箍住小圆的肩头,力道紧绷,生怕这最后一点念想也悄然消散,“我知道谁可以救小圆!快调头回新罗!”

阿倍身形一怔,心底瞬间掠过一道人名,眉头骤然紧锁:

“你该不会还想去找昔愿解吧?就是她把你和小圆变成现在这样的啊!”

“她肯定有办法救小圆!”崔渊语气笃定执拗:“我亲眼见过!”

甲板之上,瞬间陷入死寂。

海风呼啸,浪声翻涌,无人出声辩驳。

所有人的目光,不约而同尽数落在装珠儿身上,静待她的决断。

解莲花立在舱边,薛芸儿面露焦灼,阿倍满心忧虑,所有人的抉择,都系于她一言。

崔渊抬眸凝望她,眼底糅合着哀求,执拗与孤注一掷的偏执,倾尽所有期许:

“珠儿。”他放软语调,嗓音沙哑温柔,近乎卑微祈求,“你信我一次。再信我一次。

他顿了顿,字字恳切:“不行的话,你就把我和小圆放到港口,我自己去找她,小圆是为了救我才变成这样的,我不能就这样不管她。’

解莲花咬着嘴唇,暮然开口:“我跟他一起去!把我也放下吧!”

海风撩乱裴珠儿的鬓发,青丝纷飞,半掩眉眼。

"

她静静凝望他良久,眼底盛纳着无尽温柔与纵容,指尖轻轻抬起,拂开他额前凌乱的发丝,缓缓抚过他紧锁的眉心,一点点熨平那道深重的褶皱:

“我陪你一起去吧。”

崔渊望着眼前温柔的女子微微一怔。

“珠儿你疯了吗?”薛芸儿心头大急,嗓音满是不解与焦灼,“好不容易出来,怎么能——”

“我意已决。”裴珠儿抬手制止她未尽的话语,目光落在崔渊的脸庞,神色决然:

“即便前面是刀山火海,我也愿意陪他一起闯!”

薛芸儿张了张嘴,最终无奈长叹一声,尽数话语咽回腹中,默然妥协。

崔渊垂首,望向怀中小圆,冰凉坚硬的铜钱面具抵着他的胸口,寒意透过衣料层层浸透锁骨。

他抬手,轻柔拍着她的后背,动作温柔细碎,如同哄慰安然沉睡的孩童,声音轻若晚风:

“小圆别怕,公子一定会让你恢复成原来的样子的。”

晚风再起,扬起少女垂落的长发,轻轻扫过他的脸颊。

那双始终空洞无波的眼眸里,毫无征兆地滑落两行清泪,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消落,无声坠于衣襟………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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