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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知小说 -> 都市言情 -> 半岛:我被顶流偶像供养了

第361章 再见公子【张大仙打赏加更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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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员瑛回过神,看着她。

雪允已经把箭簇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了,拿在手里,有点犹豫地说:

“要不今晚就算了?你看起来真的很累......”

张员瑛看着她手里的箭簇,看了几秒。然后她伸出手,接过来。

“不累。”她说。

她把箭簇握在手心,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清醒了一点:

“今晚还要继续做梦。”

雪允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,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枚别针,递过来。

张员瑛接过,刺破指尖,把血珠按进箭簇的纹路里,做完这些,她把箭簇递还给雪允。

“我先回去了,”她说,声音依旧很平静,“谢谢你。”

雪允愣了一下:“这就要走?外卖还没到呢。”

“不了,不饿。”张员瑛已经拉开了门。

客厅的灯光涌进来,有些刺眼,她眯了眯眼,大步走了出去。

唯独留下面面相觑的NMIXX们望着她的背影,又看了看追出来的雪允,十分困惑:

“你们吵架了吗?”

雪允摇了摇头,她也不知道对方为何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。

张员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。

电梯门打开的时候,走廊里很安静。

她站在门口,盯着那扇熟悉的门看了几秒,才伸手去摁密码锁,

手指触到冰凉的按键时,感觉有点温热,她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指尖还是凉的。

“咔哒。”

门开了。

客厅的灯还亮着,白炽灯的光涌出来,落在地板上。

安宥真窝在沙发里刷手机,金秋天靠在另一头敷面膜。

“回来啦?”安宥真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揶揄道:“还以为你要在那边过夜呢。”

张员瑛反应平淡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弯腰脱鞋。

“雪允她们怎么样?”金秋天含糊不清地问,面膜纸糊在脸上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

“挺好的。”

她把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,走进客厅,灯光落在脸上,然后故意垂下眼,避开那些看过来的目光:

“我先去洗漱了。”

也没等谁回应,她就转身往卧室走。

安有真看着她的背影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
金秋天也偏过头,面膜纸跟着动了动,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

卧室门在身后关上,外面的声音一下子远了。

张员瑛没有开灯。

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,然后慢慢走到床边坐下。

床垫很软,陷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,像是什么东西沉到底了。

窗外有光透进来,不远处的乐天塔还亮着,盯着那些霓虹,看了很久。

然后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
手指上还有刚才被别针刺破的小伤口,已经看不见了,刚才走得太急,连创口贴都忘了贴,但她记得那个位置。

无名指的指尖,偏左一点。

她把手翻过来,掌心朝上,什么都没有。

没有茧,没有疤,没有冻疮留下的痕迹。

皮肤很白,很细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,涂着淡粉色的甲油。

和小圆的手天差地别。

她的手上有茧,有烫伤的旧,冬天会裂口子,要用粗布裹着才能干活。

那些年冬天,她每天天不亮就去渠边打水,手泡在冰水里,冻得通红。

回来还要生火、做饭、洗衣裳。公子说给她买护手的膏药,她舍不得让他花钱,说“奴婢皮糙肉厚,用不上”。

那双手,和现在这双,没有半点相似。

可它们是同一双手。

张员瑛攥紧了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,有点疼。

她用了力,像是想攥住什么,又像是想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攥出去。

雪允傲慢的脸又浮上来。

是,她在前世是奴婢,薛芸儿是贵女。

奴婢给贵女炖汤、盖衣服,跪在地上磕头,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
甚至在小圆心中,觉得薛芸儿肯喝她的汤,是她的福气。

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
她是张员瑛,是IVE的张员瑛,是站在舞台上让万人欢呼的张员瑛,是那个走到哪里都会被注视、被仰望,被喊“欧尼好漂亮”的张员瑛!

她以为她已经不是小圆了,她以为前世已经过去了,她以为只要她站得够高,就不会再有人低下头看她。

可雪允一句话,就把她打回去了。

普普通通?其貌不扬的小丫鬟?

这几个字像一盆冰水,从头顶浇下来,让她浑身发冷。

也让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东西————自信、骄傲、尊严——好像一下子全碎了。

她忽然觉得很累,不是身体的累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,怎么也赶不走的疲惫。

她倒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,白茫茫一片,干净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。

要是现实也能像这样就好了。

把那些年的记忆都擦掉,把那些跪着,等着、小心翼翼的日子都擦掉。

把那个穿着粗布衣裳,连头都不敢抬的小丫鬟擦掉。

可她擦不掉。

那锅汤的味道她还记得,八种香料,一样一样放进去......

西八!

张员瑛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被子软软的,床垫软软的,枕头软软的,什么都不用做,什么都不用想,可她就是睡不着。

脑子里一会儿是现实的雪允,一会儿又是梦里的薛芸儿。

可无论现实还是梦里,她们在提及小丫鬟这三个字的时候,神情都一模一样,理所应当的淡定。

张员瑛攥紧了被角,獲得指节都泛了白,被角上留下几道浅浅的褶痕。

她盯着那些褶痕看了一会儿,又伸手抚平。

她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。乐天塔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在墙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。

她盯着那个光斑,心里慢慢冒出一个念头——

如果刚才自己表明身份会怎么样?

那丫头会不会惊慌?会不会向她道歉?

还是会像她一样,矢口否认,说自己不是薛芸儿?

如果自己翻脸,

不,不行!

箭簇在雪允手里,她得去找她,就像前世一样,又要去求她!

因为只有这样,自己才能和公子重逢。

张员瑛闭上眼睛。

算了,不想了。

明天再说吧。

她把被子拉上来,盖住肩膀,被子很软,床垫很软,枕头也很软。

窗外有车流声,远远的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。

她闭上眼睛。

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,裴珠泫也在试探,也在找公子。

如果裴珠泫先找到了.......

不行,不能让任何人先找到,公子是她背着包袱走了几千里路去找他的人,是她趴在灞桥边哭到嗓子都哑了送别的人,是她每天在城墙根翘首以盼的人!

谁都不能抢!!!

她盯着天花板,心跳又快起来。

她得继续做梦,得尽快找到公子,得抢在所有人前面。
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过头顶。黑暗笼罩下来,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
但她知道,可能下次还要去找雪允,又要听她说“就一个小丫鬟”,又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,笑着和她说话。

张员瑛咬住下唇。

没关系,她忍得住。

当年小圆都忍过来了,难道我还不如我从前吗?

哗啦——

哗啦——

海浪一层一层地推上来,拍在码头的石墩上,碎成白沫,又退下去。

小圆站在岸边,脚底下是湿漉漉的青石板,缝隙里长着些不知名的草。

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水,一眼望不到头,灰蒙蒙的,和天连在一起。

海风灌进袖口,带着一股腥的味道,和长安的风不一样,和来路上吹过的风都不一样。

她有点害怕。

那些船也太大了。

比她在长安见过的任何房子都大,高高低低地泊在码头边,桅杆密密麻麻的,像冬天的秃枝。

有人扛着箱子从跳板上跑过去,有人站在船头喊什么,声音被风撕成一片一片的。

海鸥在天上叫,尖声尖气的,一会儿俯冲下来,又忽地拉高。

她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包袱。

“还站着干什么?走啊。”

薛芸儿从后面推了她一把。她今天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,腰上别着那两把香瓜锤,走起路来虎虎生风。

“你第一次见海?”

小圆点点头,眼睛还盯着那些船,不敢眨。

“难怪。”薛芸儿笑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,拽着她往码头里边走。

码头上人来人往。扛货的脚夫赤膊,脊背晒得黝黑,喊着号子从她们身边跑过去。

几个商人在那里争什么,嗓门大得压过了海浪。

小圆被薛芸儿拽着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,眼睛不够使,什么都想看,又什么都怕。

倭女要上的船泊在最外头。

那条船比旁边的都大,船身漆成深褐色,桅杆上挂着半卷的帆,在风里扑扑地响。

几个水手正在甲板上忙活,有人往船舱里搬箱子,有人在缆绳堆边喝酒。

倭女站在跳板边上。

她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裳,头发挽起来,用一根木簪子别着。

没有脂粉,没有首饰,就这么站着,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,露出底下洗得发白的衬裙。

可那张脸还是好看,好看得让码头上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。

小圆看见她,脚步慢下来。

倭女也看见了她。

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,倭女先移开了,低头看着脚下的跳板。

小圆攥了攥包袱,走过去。

“给你的。”她把两个小一些的布包递过去:“这是干粮,路上吃。”

倭女接过来,打开看了一眼。干粮用油纸包得好好的,扎得结结实实。

另一个包袱里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,粗布的,洗得发白,但浆洗得很干净,叠得方方正正。

“路途那么远,路上总得有换洗的。”小圆声音柔柔地解释:

“这是我的衣裳,你别嫌弃呀。”

倭女低头看着那件衣服,看了好一会儿。

衣领那儿有一小块补丁,针脚细细密密的,缝得很仔细。

她把衣服重新登好,抬起头,目光落在小圆脸上。

小圆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,别过脸去,嘟囔了一句:“看什么看嘛,要是嫌弃就算了......”

倭女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
看这个一路上蹲在篝火边给所有人炖汤的小丫鬟,看她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,看她洗得发白的衣裳,看她别过脸去时腮帮子微微鼓起来的样子。

“你是叫小圆对吧?”女忽然叫她。

小圆愣了一下,转过头,她没想过这个人会问。

倭女看着她,没有笑,眼神很认真:

“我叫阿倍。”

小圆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,正要开口,倭女忽然往前凑了一步,弯下腰,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朵。

小圆下意识要躲,却被她轻轻按住肩膀。

“其实——”倭女的声音很低,低得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:

“你家公子在长安的时候,经常来西市找我耍子。”

小圆整个人定住了。

“还有,你家的钱,也是我派人偷的,毕竟长安花销太大了。”

倭女说完直起身,看着她。那张脸上浮起一个笑,嘴角弯着,眼睛也弯着,像是觉得这件事很好笑。

然后转身踩着跳板上了船,等走到甲板上,她回过头,朝小圆挥了挥手。

风把她的衣摆吹起来,猎猎地响。

船在晃,她站在那儿,身子也跟着晃,可手一直举着,笑着,朝小圆招手:

“我会记住你的~”

小圆站在码头上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西市?要子?公子?上次钱也是她偷的??

然后她反应过来了。

“你——!”

她往前冲了一步,嗓门一下子炸开:

“你这个狐媚子!!偷贼!!!”

码头上好几个人转过头来,扛货的脚夫停下步子,水手拖着缆绳也往这边看。

“我、我真是瞎了眼才给你包干粮!!”小圆的声音在风里抖:

“你这种——你这种人就该饿死在路上!!”

她的眼眶红了,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的,手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疼,但她顾不上。

“谁要你记住啊!谁要你记住!!”她冲着那条船喊,嗓子都劈了:

“你走!你赶紧走!再也别来了!!"

倭女站在甲板上,还在笑,风把鬓角的碎发吹起来,遮住半张脸,她也没拨,就那么笑着,朝小圆招手。

船在动了,缆绳被解开,船身慢慢地、慢慢地离开码头。

“贼偷!!倭人果然都不是好东西!!祝你半路翻船!!”

小圆骂着骂着,声音忽然小了。海风把她的话吹散了,也把她眼眶里那点湿意吹干了。

她站在那儿,看着那条船越走越远,看着那个还在招手的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,消失在海平线下面。

“怎么了这是?”"

薛芸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手里还攥着路引和文书,目光在小圆和那片空了的海面之间转了一圈。

“你不是还给她包了干粮吗?怎么又骂起来了?”

小圆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,脸涨得通红,嘴唇哆嗦着,半天挤出一句:

“她......她是个贼偷!!”

薛芸儿挑了挑眉,没追问。

她看了一眼那条已经看不见的船,又看了一眼小圆那副又气又委屈的样子,把文书往怀里一塞。

“行了行了。”她拍拍小圆的肩膀,“那咱们也上船吧。”

小圆愣了一下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,被海风吹得一颤一颤的。

“今天运气好,”薛芸儿往码头另一头指了指,“刚好有艘往泗沘港送军资的船,愿意捎我们一程。”

她顿了顿,嘴角翘起来:“如今正是顺风的季节,最多十天——”

然后看着小圆,故意拖长声音:

“就能见到你家公子了唷~”

小圆愣住了,眼泪还挂在脸上,睫毛还湿着,嘴还张着,可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。

十天!十天就能见到公子了!!

那些骂人的话,那些委屈,那些气得发抖的东西,一下子全被这两个字盖过去了。

像海浪拍上来,把沙滩上的脚印抹得干干净净。

“真的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又轻又飘,不像自己的。

薛芸儿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:“我还能骗你不成?”

小圆不说话了,她低下头,飞快地抹了一把脸,把那点湿意蹭掉。

再抬起头的时候,脸上已经笑开了,笑得眼睛弯起来,嘴角翘着,压都压不下去。

“那、那快走吧!”她拽住薛芸儿的袖子,力气大得把薛芸儿拽了个趔趄,“别让人家等急了!”

“哎呀你急什么——”薛芸儿被她拽着跑,笑得喘不上气。

两人一前一后地跑过码头。

扛货的脚夫侧身让开,水手抬头看她们一眼,又低头。

海鸥在天上叫,尖声尖气的。

那条船泊在码头另一头,比倭女坐的那条还大。

船身吃水很深,甲板上堆着些盖了油布的货。几个士兵靠在船舷上闲聊。

小圆跑到船边,仰着头看。

船好大,桅杆好高,比她刚才在那边看的还高。

她往后退了一步,差点踩到薛芸儿的脚。

“怕什么?”薛芸儿推了她一把,“上去。”

跳板窄窄的,架在码头和船之间,一晃一晃的。

小圆踩上去,脚底下立刻软了,像踩在棉花上。

她不敢低头看,死死盯着前面的甲板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
薛芸儿跟在后面,看着她那副僵硬的样子,终于没忍住:“你就当是骑马——”

“奴婢没骑过马。”小圆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,闷闷的。

薛芸儿噎了一下。

小圆终于踩上甲板,腿还是软的。

她靠着船舷站了一会儿,才慢慢转过头。

码头已经在身后了,那些人,那些箱子,那些旗子,都变小了。

海风从正面吹过来,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。

“奴婢住哪儿?”她问。

薛芸儿正在跟一个管事的说话,闻言朝船舱方向扬了扬下巴:

“最里面那间,和货舱挨着,小是小了点,总比甲板上强。”

小圆应了一声,抱着包袱往那边走,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。

薛芸儿已经和管事的聊上了,不知道在说什么,笑得前仰后合。

小圆站在那儿,看着她的背影,嘴唇动了动,终究什么都没说,转身钻进船舱。

舱里很暗,只有舷窗透进来一点光,在地上切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。

小圆把包袱放下,在那个方块里蹲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走到舷窗边往外看。

码头越来越远了。

那些房子,那些旗子,那些人,都成了模糊的影子。

海面上波光粼粼的,晃得人眼睛疼。

她眯起眼,看见远处有一条船,已经很小了,小得像一片叶子。

她盯着那片叶子,看它被海浪推着,一下一下地往远处飘,手指攥着窗框,還得紧紧的。

“就该让大海淹死你!臭阿倍!”她小声说,声音很轻,被海浪盖过去了。

可她还是盯着那条船,盯了很久。

直到它彻底消失在海平线下面,再也看不见了。

最后她慢慢松开手,窗框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。
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,又看了看那条已经空了的海面。

然后她转过身,抱起包袱,往船舱深处走去。

船身晃了一下。

她没站稳,撞在舱壁上,额角磕出一个红印。

她揉着额头,骂了一句什么,又笑了。

十天。

她掰着手指头数。一、二、三......t

数到十的时候,她弯了弯嘴角,把脸埋进包袱里。

海风从舷窗灌进来,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

她也不理,就那么蹲在包袱旁边,看着窗外的浪,一下一下地数。

船出了港,风渐渐大了。帆鼓起来,船身开始有节奏地晃。

小圆蹲在舱里,抱着包袱,跟着那节奏一晃一晃的,像小时候在长安街头看见的货郎担子。

她有点晕。

胃里翻腾着,嘴里泛酸。

她闭着眼,把额头抵在包袱上,那里面有她给公子带的酱菜、干粮,还有那支金步摇。

她想起裴珠儿把这支步摇塞进她手里的那天,想起她追出巷子喊“路上小心”,想起她站在城门口,看着马车越来越远。

她睁开眼,从包袱最深处摸出那个檀木盒子。

打开,那支金步摇静静地躺着,凤鸟展翅,珍珠流苏在昏暗的舱里泛着温润的光。

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,又合上盖子,塞回包袱最里面。

船又晃了一下。

她赶紧抱住包袱,闭上眼睛。胃里翻得更厉害了。

少女咬着嘴唇,不敢动,怕一动就吐出来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,

一会儿是倭女凑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,

一会儿是薛芸儿说“十天就能见到你家公子”,

一会儿又是长安城里那座小院,老槐树的枝丫伸过墙头,在风里晃。

她想着那座小院,想着灶台塌的那一角,想着放生的那两条鱼。

想着她锁上门,把钥匙揣进怀里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想着巷子口张婶追出来,塞给她两个鸡蛋,说“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”。

船身猛地一晃。

她“唔”一声,把脸埋进包袱里。

十天。她咬着牙数。

一、二、三......

数到第七天的时候,她终于不吐了。

也能站起来了,虽然腿还是软的,但能扶着舱壁慢慢走到甲板上。

海风很大,吹得她衣摆猎猎地响。

她眯着眼往远处看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水和天,灰蒙蒙的,分不清哪是海哪是云。

“明天就能到了。”薛芸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她旁边,手里拿着个饼,咬了一口,含含糊糊地说:

“今晚再坚持一下,等明天上岸了就好了。”

小圆点点头,她看着那片灰蒙蒙的海面,心里忽然跳得快起来。

明天,明天就能见到公子了!
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衣服皱巴巴的,头发被海风吹得打结,指甲缝里还嵌着灰。

她赶紧往舱里走,翻出那套干净的衣裳换上,又把头发拆了重新梳,用手指蘸着水把那些翘起来的碎发抿平。

弄完了,又觉得不好看,拆了重梳。

薛芸儿从外面探进头来,看她对着舷窗那点光梳头,笑得不行:

“又不是出嫁,至于吗?”

小圆脸一红,手里的梳子差点掉了,她没说话,低下头,继续梳。

那天晚上她没睡着。

躺在铺上,听着海浪一下一下拍着船身,数着时辰。

外面有水手在甲板上走动,脚步声闷闷的。

偶尔有人说话,声音被风撕成碎片,听不清。

她翻了个身,又翻了个身。包袱放在枕头边,她伸手摸了摸,硬邦邦的,还在。

天快亮的时候,她终于迷糊了一阵。

梦里看见公子站在码头上,穿着那件玄色的战袍,朝她笑。

她跑过去,跑着跑着,码头越来越远,怎么也够不着。

少女猛地惊醒,舷窗外已经亮了,灰白色的光透进来。

她坐起来,听见甲板上有人在跑,有人在喊什么。

声音很急,和在海上这些天听到的都不一样。

她心里忽然慌了一下。

船身猛地一晃。

她没坐稳,整个人撞在舱壁上。外面有人在喊,声音尖利,撕破了早晨的雾气。

“倭寇———!!”"

小圆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
她爬起来,刚站稳,船又晃了一下,比刚才更猛。

外面有东西砸在甲板上的声音,闷响,一下接一下。

有人在叫,有人在骂,还有铁器碰撞的声音,又脆又尖。

舱门被猛地推开。薛芸儿站在门口,手里已经攥着那两把香瓜锤了。

她头发扎得紧紧的,脸上没有笑,眼睛亮得吓人。

“待在里面,别出来!”

她的声音又快又急,说完就转身。

小圆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外,锤子上的红绸子甩了一下,像一道血痕。

舱门没关严,外面的声音一股脑灌进来。

有人在嘶喊,有东西砸在木头上,还有水声,很大的水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里窜出来。

铁器撞在一起的声音越来越密,越来越近。

小圆缩在角落里,抱着包袱。手在抖,她按住了,又抖。

外面有人惨叫了一声,她浑身一哆嗦,包袱差点脱手。

船又晃了一下。

她听见有东西砸在舱壁上,“咚”的一声,很近。

然后是脚步声,很重,不是水手的。

她屏住呼吸,把身子往角落里缩。

“砰”

舱门被踹开了。

一个人影站在门口,逆着光,看不清脸。

但小圆看见他手里的刀,很长,上面有暗色的东西往下淌。

她往后退,背抵住舱壁,退无可退。

那人的脸从阴影里露出来,不是高丽人,也不是唐人,脸扁扁的,颧骨很高,眼睛眯着。

他看见角落里缩着的小圆,嘴角咧开,露出几颗黄牙。

小圆攥紧了包袱,她不怕了,奇怪,她不怕了。

她盯着那把刀,盯着那几颗黄牙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不能死在这儿!

明天就能见到公子了,不能死在这儿。

那人的刀举起来了。

“当——!”

一只锤子从侧面飞进来,正中那人的手腕。

刀脱手,砸在地上,声音又脆又响。

那人惨叫一声,捂着胳膊往后退,撞在舱门上。

薛芸儿冲进来,手里只剩一只锤子了。

她脸上有血,不是她的,溅在骨上,已经干了。

她一脚踹在那人胸口,把他踹出舱门,另一只手已经摸到地上的锤子,捡起来,跟出去。

外面又响起打斗声。

小圆还缩在角落里,抱着包袱。心跳得太快了,快得她喘不上气。

她看着舱门,看着那片被撞得歪歪斜斜的门板,听见外面有东西砸在甲板上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。

她忽然站起来,腿还是软的,扶着舱壁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
手边碰到什么——是锅。

灶房里的铁锅,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这儿的。

她拎起来,沉甸甸的,压得手腕生疼。

舱门外,薛芸儿正和两个倭寇缠斗。

锤子抡起来,虎虎生风,可那两个家伙很滑,一个在前头缠着她,另一个从侧面绕,刀尖已经递到她腰侧了。

小圆看见那把刀。

她什么都没想,手比脑子快,拎着锅就冲出去了。

“当——!!”

刀尖刺在锅底,铁锅震了一下,震得她整条手臂都麻了。

锅飞出去,砸在甲板上,骨碌碌滚到船舷边。

小圆也倒了,膝盖磕在木板上,疼得她眼前发黑。

但那个人也愣了一下,刀被震偏了,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。

薛芸儿没放过这一步,锤子抡起来,砸在那人后脑勺上。

那人没吭声,直直地倒下去。

另一个倭寇见势不妙,转身就跑。

薛芸儿追了两步,没追上,回来拉起还跪在地上的小圆。

“谁让你出来的?!”她吼,声音都劈了。

小圆张着嘴,说不出话。手还在抖,膝盖疼得站不直。

薛芸儿看着她,看着她那张惨白的脸,看着她还在抖的手。

“你......”

话没说完,外面忽然炸开一阵喊杀声。

不是从船里传来的,是从外面,从海面上。

薛芸儿脸色一变,把小圆往舱里推:“进去!别出来!”

她转身跑了。

小圆趴在舱门口,听见外面有人在喊:“是官军!官军来了!”

有人在欢呼,有人在叫,还有更多的铁器碰撞声,比刚才更密,更急。

她往外爬了一点,爬到甲板上。

船身还在晃,甲板上乱七八糟的,有断掉的缆绳,有碎木板,还有暗色的东西,她不敢看。

她抬起头,往船头那边看。

那边有人在打,很多人,分不清谁是谁。

刀光晃得她眼睛疼。

然后她看见一个人。

那人站在船头,背对着她,正把一个倭寇踹下海。

他穿着玄色的战袍,袖口和领口有暗色的痕迹,不是脏的,是血。他转过身,手里那把刀很长,刀尖上还在往下滴东西。

小圆跪在甲板上,看着他。

他瘦了。

比在长安的时候瘦了很多,颧骨突出来,下颌的线条硬邦邦的,脸上有灰,有血,还有胡子,乱糟糟的,不知道多久没刮了。

可他转过身的那一瞬,眼神和灞桥边那日一模一样。

小圆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。

“公子………………”她的声音又哑又轻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被海风一吹就散了。

崔渊看见了她也愣了一下,手里的刀还举着,血从刀尖往下滴,可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。

然后他笑了,不是大笑,是那种“终于”的、松了口气的笑。

他弯着嘴角,眼睛也弯着,和灞桥边那个清晨一模一样。

小圆跪在甲板上,看着那个笑,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
她想站起来,想跑过去,腿却软得像两团棉花,使不上一点力气。

她只能跪在那儿,仰着头,看着他,哭着笑。

然后她看见崔渊脸上的笑容忽然凝固了。

他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,落在她身后某处,瞳孔骤然收缩。

那一瞬间,他脸上所有的温和都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,冷厉到极致的杀意。

他的手已经探向背后。

小圆还没反应过来,就看见一道乌光从崔渊手中射出,快得像一道闪电,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,直直朝她的面门飞来。

她整个人住了。

脑子一片空白,什么都想不了,什么都看不见,只看见那道乌光越来越大,越来越近,带着风声,带着杀气,朝她的脸扑过来。

她想躲,身体却不听使唤。想叫,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。只能睁着眼睛,看着那道乌光飞到面前,擦过她的耳边———

“哎。”

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,像是什么东西被贯穿了。

钝钝的,闷闷的,木板碎裂的声音混在里面。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。

小圆跪在那儿,一动不动,耳朵在响,嗡嗡的,什么都听不清。

风还在吹,海鸥还在叫,有人在她身后喊什么,她什么都听不见。

她只看见崔渊站在几步之外,手里还保持着投掷的姿势,看着她。

然后他的笑容又回来了,弯着嘴角,眼睛也弯着,和灞桥边那个清晨一模一样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,像是他只是站在那里,等着她跑过去。

小圆慢慢转过头。

她看见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一个倭寇仰面倒在甲板上,胸口钉着一支短矛,矛身贯穿了他的身体,深深扎进甲板里。

他的手还举着,手里攥着一把刀,刀尖离她刚才跪着的地方,不过一尺。

小圆看着那张扭曲的,死不瞑目的脸,看着那把刀,看着那支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短矛。

她的腿终于撑不住了,整个人软下去,双手撑在甲板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“公子………………”她又叫了一声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。

崔渊走过来,靴子踩在甲板上,一步一步,不急不慢。

他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,影子罩住她,把海风、海浪、那些喊杀声都挡在外面。

“吓着了?”他问,声音很轻。

小圆抬起头。她的脸上全是泪,还有灰,被泪水冲成一道一道的。

她看着他,看着那双眼睛,那里面已经没有杀意了,只有她。

她摇头,又点头,又想哭,又想笑。

崔渊伸出手,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,掌心很热,很厚,隔着乱糟糟的头发,她都能感觉到。

“没事了。”他说。

小圆咬着嘴唇,使劲点头,眼泪甩得到处都是,她也不管。

就那么跪在那儿,仰着头,看着面前这个人。

看着他脸上的灰和血,看着他下巴上乱糟糟的胡子,看着他弯着的嘴角。

“公子,”她说,声音还抖着,“小圆给你带了酱菜。”

崔渊一怔,然后仰头大笑,那笑声,把旁边几个正在收拾甲板的士兵都吓了一跳。

“好,回去吃!”"

小圆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,嘴角弯着,弯得压都压不下去。

她的手还在抖,腿还在软,耳朵还在嗡嗡响,可她就是高兴,高兴得什么都忘了。

海风还在吹,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。

她也不理,就站在那儿,站在他身边,低着头,抿着嘴,偷偷地笑。

远处,薛芸儿靠在船舷上,把锤子往腰间一别,看着那两个人,翻了个白眼。

“总算来了。”她嘀咕了一声,转身去了船舱,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两个人还站在那儿,一个低着头,一个站着,都不说话。

海鸥从头顶飞过去,尖声叫着,扑进远处的雾里...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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