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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知小说 -> 历史军事 -> 开局掌控魏忠贤,先抄他一个亿!

第874章 :等下一个春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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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京城昨夜下了一场透雨,清晨放晴,日头照在秦淮河上,蒸起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
河畔的茶楼照例开了张,跑堂的伙计卸下门板,却愣在了门口.....街对面的布告栏前,黑压压地围了三层人。

“怎么了这是?”伙计拽住一个往前挤的老主顾。

“出大事了!”那主顾头也不回,“昨儿个一天,杭州、武昌、泉州、太原、景德镇、自贡、开平,七个地方同时抄家杀人!厉家、陈家、郑家,全被灭了满门!三族啊!三千多颗人头!”

伙计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,溅起一片水花。

武英殿。

朱由检坐在御案后,手里捏着一份今晨刚送来的《大明周报》样报。

头版头条,用的是前所未见的特大号宋体字,

《七省巨室同日伏法陛下首提“反垄断”》

他放下报纸,目光扫过殿内侍立的几位重臣。

洪承畴、卢象升、刚刚从京师赶来的内阁次辅范景文,以及负责编撰《大明律例》的刑部尚书李遇知,此刻都垂手肃立,等着他开口。

“报纸印了多少份?”朱由检问。

“回陛下,”洪承畴躬身,“首批十万份,京师、南京、杭州、武昌、泉州、太原、成都、广州八地同时开印。另加印五千份,由驿传送往各府县衙门张贴。按陛下的意思,三日内,天下皆知。

“好。”朱由检站起身,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舆图前。

“朕知道,此刻天下人都在议论。”他转过身,“有人说朕残暴,动辄族诛,不教而诛。有人说朕苛待商贾,打压实业,寒了天下商人的心。还有人说,朕是卸磨杀驴,用完了就杀。”

朱由检无所谓.....

“那就让他们看看,朕到底是不是不教而诛。”

他重新坐回龙椅,拿起那份《大明周报》,翻到头版社论那一页。

这篇社论是他亲自拟定的,

《论垄断之害》

“或有问于朕者:商贾纳税,富国利民,何以一日而诛七族?

朕应之曰:商贾非罪,垄断乃罪。

何谓垄断?

以财力官府,以权势压小民,以奸计并同业,以高价剥百姓。

一家独大,万家凋敝;一姓暴富,万姓饥寒。此非商贾,此乃国贼。

昔者厉氏茶行,垄断浙江六成茶市。茶农采茶,不得售于他人;小商贩茶,不得低于厉氏定价。违者轻则破产,重则丧命。厉氏一门之富,建基于十七户茶农的尸骨之上。

陈氏粮行,囤积居奇,漕粮掺假。湖广大旱之年,陈氏闭仓不售,粮价一日三涨,饥民易子而食。陈氏一门之富,建基于三百边军将士的性命之上。

郑氏船队,走私禁物,通夷资敌。朝廷禁运的精钢、火药配方、铸炮图纸,郑氏悉数卖与荷兰红夷。郑氏一门之富,建基于国家安危之上。

此等巨室,非商贾也,乃国蠹也。

朕今日诛之,非为杀商,乃为护商。护守法经营之良商,护勤勉耕作之小民,护大明江山之根本。

自今而后,凡以垄断手段盘剥百姓,勾结官府、危害国家者,无论其家财万贯,无论其背景通天,国法面前,绝无宽贷。

此朕之决心,亦朝廷之铁律。

钦此。

朱由检放下报纸,看着殿内诸臣。

“这篇社论,连同七家罪状、人证物证清单,一并刊发。让天下人都看看,朕杀的是什么人,为什么杀。”

他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。

“当然,若有人看了这篇社论,还要跑来跟朕说.....陛下,盐铁也是垄断,您怎么不把自己也办了…………”

他停住,目光扫过李遇知。

李遇知额头冷汗涔涔,扑通跪倒:“臣不敢!”

“你不敢,总有人敢。”朱由检笑了笑,那笑意却没到眼底,“那就让安都府再忙一忙,朕不介意多抄几家。”

京师,皇家科学院。

皇家科学院占了城西整整三条街。

最东头是算学馆和天文台,中间是格物诸科的公廨与实验室,最西头那片被高墙围起来的,才是机巧院......专研蒸汽机关与冶铸锻打之地,闲人不得近前。

此刻,机巧院内热浪逼人。

一座三丈高的新式蒸汽锻锤,正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。

雪白的蒸汽从铸铁气缸里喷涌而出,推动着沉重的锤头高高扬起,然后以万钧之力轰然砸下。

砧板上那块烧得通红的精钢铁坯,在一锤之下应声变形,火星四溅,像一朵炸开的金菊。

“停!”站在观察台上的工部主事李冷椎举起手。

锻锤的轰鸣戛然而止。

李冷椎快步走下台阶,凑到砧板前,用铁钳夹起那块已经初具形状的铁坯,翻来覆去地端详。

他的眼睛在护目镜后闪着光......那是只有真正痴迷于格物之道的人才会有的光。

“一锤成型。”

他喃喃自语,声音里压抑不住的激动。他转身,对身后的记录员道:“记下。”

记录员埋头疾书,鹅毛笔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
李冷椎放下铁钳,走到实验场的另一侧。

那里陈列着一排玻璃展柜,柜中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机械模型......有纺纱机、织布机、碾米机、抽水机,还有一架按比例缩小的蒸汽火车头模型。

每件展品前都立着一块铜牌,上面刻着发明人的姓名、籍贯和专利编号。

“李大人。”

身后传来一个带着浓重泰西口音的声音。

李冷椎回头,看见一个身穿大明官袍,却生着一副西洋面孔的年轻人正朝他走来。

那人不过二十七八岁年纪,高鼻深目,却行着标准的作揖礼。

“牛顿先生。”李冷椎还礼。

这位来自英格兰林肯郡的年轻学者,如今是太学格物院的算学教授,也是皇家科学院最年轻的院士。

三年前,他被皇帝单独下令,不惜一切代价“请”到了京师。

彼时他刚在剑桥三一学院完成了一篇关于微积分和力学原理的论文,却因为英国的内战和教会的打压,无处发表。

是大明给了他实验室,给了他学生,给了他一个可以自由探索天地奥秘的舞台。

“李大人,您上次提到的那个问题......”牛顿从袖中抽出一卷图纸,“我想到了一个法子......这是草图。

李冷椎接过图纸,展开细看。

片刻后,他抬起头,眼中满是赞叹。

“妙.......牛顿先生!”

牛顿微微一笑,“还要多谢大明的工匠,给了我很大启发。”

两人正说着,机巧院的门被推开了。

一个穿着青色襕衫的书更快步走进来,朝李冷椎躬身行礼。

“李大人,农事试验场那边派人来报......杂交小麦的冬育结果出来了,陈老院长请您过去一趟。”

李冷椎眼睛一亮,转头对牛顿道:“牛顿先生可要同去?”

牛顿点头。

两人出了机巧院,沿着科学院内的石板路乘车往北走。

一个多小时后,试验田到了,约莫二十亩,被矮墙圈着,门口挂着块木牌:农事试验场。

试验场里,几排玻璃暖房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白光。

暖房内烧着地龙,热气氤氲。

一群穿着白布大褂的学者正围在最大那间暖房的田畦边,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。

李冷椎拨开人群,看见李天经正蹲在田埂上,手里捧着一束沉甸甸的麦穗。

“李大人!”李天经抬起头,脸上满是泥土和汗水,却笑得像个孩子,“成了!杂交育种的小麦,今年冬育试验田亩产三百二十斤!比传统品种增产整整两成!”

李冷椎接过麦穗,掂了掂分量。

那麦穗饱满沉实,颗粒比寻常小麦大了将近一圈,在暖房透进的天光下泛着金灿灿的光。

“三百二十斤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声音有些发颤,“天启年间,北方小麦亩产不过一百五十斤。崇祯初年,推广了堆肥法和轮作法,提到两百斤。如今——”

他顿了顿,忽然转身,朝南京城的方向深深一揖。

太学格物院。

午后的阳光透过明瓦天窗,斜斜地照进讲堂。光柱里浮着细细的尘埃,落在学子们的肩头和摊开的算学笔记上。

讲台上,牛顿正用一支粉笔在黑板上演算。

他的官话已经说得很流利,只是偶尔还会冒出几个拉丁文词汇,让台下的学子们面面相觑。

“......所以,物体运动状态的改变,跟它受到的力成正比,跟它本身的质量成反比。”

他转过身,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公式:

F = ma

“F是力,m是质量,a是加速度。加速度是什么?就是速度变化的快慢。这三个量之间的关系,全在这个式子里了。”

台下,三十多名学子埋头疾书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追随着牛顿手中的粉笔,生怕漏掉一个字。

坐在第一排的,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,眉清目秀,穿着太学统一的青色襕衫。

他叫陆远,此刻他正咬着笔杆,眉头紧锁,盯着黑板上那个简洁到极致的公式。

“先生。”他忽然举起手。

牛顿停下粉笔:“陆远,有问题?”

“先生刚才说,力跟加速度成正比。可学生在工部实习的时候,见过蒸汽机的飞轮。飞轮转起来以后,明明没有外力再推它,它却能一直转。这岂不是跟先生的定律矛盾了?”

牛顿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放下粉笔,走到陆远的课桌前,拿起他摊在桌上的笔记翻了翻。

笔记上密密麻麻地画着各种机械草图,旁边标注着力学分析和计算公式。

“你在工部实习了多久?”牛顿问。

“回先生,两年。从十六岁起,就在工部机械所跟着李大人学艺。”

牛顿点点头,眼中闪过赞许。

他转身走回讲台,重新拿起粉笔。

“陆远问得好。飞轮旋转,看起来没有外力推它,其实不然。”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圆,标注出切线方向,“飞轮之所以能一直转,是因为它有惯性。

惯性是什么?

就是一个物体保持它原来运动状态的本性。

要是没有摩擦阻力,飞轮确实能永远转下去。

但在现实里,轴承有摩擦,空气有阻力,所以飞轮终究会停下来。”

他顿了顿,又在黑板上写下另一个公式。

“至于旋转运动,它的力学原理跟直线运动是相通的。我有一种新的数学工具,可以精确地描述旋转体的运动规律。这个工具叫——微积分。”

讲堂里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声。

微积分这个词,在太学里已经流传了两年,但真正能掌握的人,寥寥无几。

牛顿看着台下那些或困惑、或兴奋、或跃跃欲试的面孔,忽然想起自己在苹果树下第一次窥见天地运行奥秘的那个午后。

那时候,整个欧洲都在打仗。

天主教和新教杀得血流成河,国王和议会打得不可开交。

他的论文被教会封禁,他的研究被同僚嘲笑,他的发现被斥为“魔鬼的算术”。

可在这里,在这座万里之外的东方学府里,没有人嘲笑他。

没有人封禁他的论文。

没有人说他的研究是异端邪说。

皇帝说了,

这里只有一个问题.......这个世界的奥秘,到底是什么?

“今天的课就到这里。”牛顿放下粉笔,“下次上课,我们讲微积分在力学里的应用。诸位回去以后,把今天学的第二定律,用三个生活里的例子验证一下。

下课!”

学子们齐齐起身,躬身行礼。

“谢先生教诲。"

讲堂外,陆远抱着笔记,快步追上正要离开的牛顿。

“先生留步。”

牛顿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
“学生还有一事请教。”陆远从袖中抽出一卷图纸,“这是学生在工部设计的一种新式水轮机叶片。学生想用先生的力学定律,计算叶片的最佳曲率。可算到一半,发现涉及一个极复杂的曲线积分,学生解不出来。

牛顿接过图纸,展开细看。图纸上画着一个螺旋形的叶片,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尺寸、角度和力学分析。

线条工整,计算严谨,看得出下了极大的功夫。

“你今年多大?”牛顿忽然问。

“回先生,十八。”

牛顿沉默片刻,将图纸卷好,递还给他。

“明日午后,你来我的值房。我教你曲线积分的解法。”

陆远大喜,深深一揖:“多谢先生!”

牛顿摆摆手,转身离去。

走出几步,又回头看了陆远一眼。

“你祖父陆深,可是当年主持编纂《崇祯大典》的那位陆阁老?”

陆远一愣:“正是家祖。”

牛顿点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
“你祖父是个了不起的人。三年前我刚到北京时,是他亲自接待的我。他说过一句话,我至今记得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他说………………格物之道,不分华夷。天地之理,天下人共求之。'”

牛顿说完,转身离去。

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,只留下陆远站在原地,手里攥着那卷图纸,久久没有动弹。

佛山镇,林家冶铁作坊。

冶铁作坊里,依然炉火通明,锤声震天。

林家的作坊坐落在镇子东头,占地百亩,烟囱林立。

最大的那座高炉足有五丈高,炉身用耐火砖砌成,外裹铁箍,炉顶喷吐着暗红色的火焰,将半边夜空都映成了橘色。

作坊主林崇德站在高炉前的观察台上,透过耐火玻璃窗,盯着炉内的火候。

他今年五十出头,从十六岁跟着父亲学打铁,至今已经三十四年。

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高炉。

“林老板。”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
林崇德回头,看见一个穿着青布棉袍,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人正朝他走来。

那是佛山镇格物学堂的山长周汝成,也是当年第一批从太学格物院毕业的进士。

“周山长。”林崇德拱手,“这么晚了,您怎么来了?”

“听说你们今天试烧焦炭,我来看看。”周汝成走到观察窗前,往里看了一眼,“火候如何?”

“好得很。”林崇德脸上露出笑容,“焦炭的火力比木炭猛了三成,杂质还少。这一炉铁水,我估摸着能出八千斤。”

“八千斤。”周汝成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,眼中闪过感慨,“天启年间,佛山最好的高炉,一炉也不过出两千斤。崇祯初年,改用了水力鼓风,提到四千斤。如今用上焦炭.....”

他顿了顿,忽然问:“你知道焦炭炼铁的法子,是谁发明的吗?”

林崇德挠了挠头:“听说是工部发的专利?发明人是个山西的匠户,姓王?”

“王铁柱。”周汝成点点头,“山西阳城人,祖上三代都是铁匠。崇祯十年,他试着用烟煤干馏成焦炭来炼铁,试了三年,失败了十七次,差点把房子都烧了。后来工部格物司的人听说此事,派了两位技师去帮他,又拨了五百

两银子的试验经费。崇祯十三年,终于成了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炉中翻涌的铁水,声音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
“朝廷给了他专利牌照,二十年专营权。他拿着专利,在阳城开了一家焦炭厂,专门给周边的冶铁作坊供货。三年下来,赚了不下三十五万两银子。”

费。”

“三十五万两!”林崇德倒吸一口凉气。

“怎么,眼红了?”周汝成笑了笑,“你也可以去申请专利。你们林家去年改良的那个水力锻锤,不是比原来的效率提了三成吗?只要去工部格物司报备,通过审核,就能拿到专利牌照。往后谁要用你的锻锤,都得给你交专利

林崇德眼睛一亮,随即又黯淡下去。

“可那锻锤,也不是我一个人改良的。是作坊里的几个老师傅一起琢磨出来的。”

“那就联名申请。”周汝成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《大明专利律例》写得清清楚楚......共同发明,共同享有专利权。你们自己商量好分成比例,去衙门备案就行。”

林崇德沉默片刻,忽然深深一揖。

“多谢山长指点。”

周汝成扶起他,目光扫过作坊里那些挥汗如雨的铁匠们。

他们的脸被炉火映得通红,手臂上的肌肉在锤打下贲张起伏。

铁锤落在砧板上,溅起一蓬蓬火星,像极了元宵节的烟火。

“林老板,你知道陛下为什么要在佛山设格物学堂吗?”周汝成忽然问。

林崇德摇头。

“因为陛下说过一句话。”周汝成看向了北方,“进于道。工匠之手,可以改天换地。”

他顿了顿,看着林崇德的眼睛。

“你们林家三代打铁,从手拉风箱到水力鼓风,从木炭到焦炭,从人工锻打到水力锻锤。这就是进于道。这就是改天换地。”

林崇德愣在原地,半晌没有说话。

他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说过的话.....那时候林家还只是佛山镇上百家冶铁作坊里最不起眼的一家,祖父躺在病榻上,握着他的手,说:

“崇德啊,咱们打铁的,世世代代都是下九流。可祖父总觉得,这铁里头,藏着天大的道理。”

那时候他不明白,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。

炉中的铁水终于炼好了,工人们打开出铁口,炽白的铁水顺着导流槽奔涌而出,注入模具,溅起一片耀眼的火花。

那光芒照亮了整个作坊,照亮了林崇德脸上的皱纹,也照亮了墙上那块被烟熏得发黑的牌匾......

“进于道”

四个字,是当今圣上的御笔。

景德镇御窑厂侧。

吴氏瓷商被抄家已经过去了两日。

御窑厂前的青石板上,血迹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,可那股子肃杀之气,依然萦绕在镇子的每一个角落。

镇子东头的陈家瓷窑,此刻却是一片热火朝天。

窑主陈三水蹲在窑炉前,透过观火孔,盯着炉膛里跳动的火焰。

他今年四十岁,烧了二十五年瓷器,从学徒做到窑主,一双眼睛被窑火熏得常年通红,却能一眼看出炉温相差不过五度。

“爹。”儿子陈小满端着一碗热茶走过来,“您都盯了两个小时了,歇会儿吧。”

陈三水接过茶碗,却没喝,他的目光依然死死盯着观火孔。

“这一窑,烧的是新釉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吴家倒了,御窑厂把秘方公开了。”

陈小满眼睛一亮:“那咱们也能烧霁青釉了?”

“能。”陈三水点点头,“不但能,御窑厂还派了技师下来,免费教咱们怎么配料、怎么控温。以前吴家垄断的时候,谁要是敢私烧霁青釉,轻则砸窑,重则吃官司。如今…………”

他忽然停住,因为炉膛里的火焰猛地跳了一下,颜色从橘红转为炽白。

“是时候了。”陈三水站起身,声音忽然变得紧张,“开炉!”

工人们一拥而上,用铁钎撬开窑门。

一股热浪扑面而来,裹挟着瓷土烧结后特有的焦香。

陈三水不顾高温,抢步上前,从窑车里捧出一只尚在发烫的瓷碗。

那碗通体施着霁青釉,釉色如雨后的晴空,澄澈透亮,没有一丝杂质。

碗壁上隐隐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宝光,像是把整个天空都收进了掌心。

陈三水捧着那只碗,手在发抖。

“成了。”他的声音也在发抖,“霁青釉,咱们陈家也能烧了。”

陈小满凑过来,看着那只碗,眼睛瞪得溜圆。

“爹,这只碗,能卖多少钱?”

陈三水没有回答,他小心翼翼地将碗放在桌上,然后转身,朝御窑厂的方向深深一揖。

“这一拜,不是拜官,是拜规矩。”他直起身,看着儿子,“吴家垄断的时候,咱们这些小窑户,连霁青釉的配方都摸不着。如今吴家倒了,秘方公开了,咱们才能烧出这样的瓷器。这不是恩赐,这是公道。”

太原府,范氏票号总号。

范氏被抄已经过去了两日。

总号门前那对石狮子,脖子上还挂着查封的封条,在风里哗啦啦地响。

可太原城里的金融生意,并没有因为范氏的倒台而停摆。

城东的户部官办票号......大明皇家银行太原分行,此刻正是最忙碌的时候。

柜台前挤满了来存银、汇兑的商人,伙计们拨着算盘,噼里啪啦的声响连成一片,像过年放鞭炮。

二楼的签押房里,分行掌柜赵秉文正接待一位特殊的客人。

那客人穿着粗布棉袍,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,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褡裢。

他叫马有田,是太原府清源县的一个小地主,祖上三代攒了五百两银子,一直埋在后院的槐树底下。

“赵掌柜。”马有田把褡裢放在桌上,银子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,“这是五百两。我想存进贵行。”

赵秉文打开褡裢,清点了一遍,点点头:“马员外想存活期还是定期?”

“定期。”马有田搓着手,“三年。听说贵行三年定期,年息四分?”

“正是。”赵秉文拿出一张存单,提笔填写,“三年定期,年息四分。到期本息合计五百六十二两四钱。若提前支取,按活期计息,年息一分。”

马有田接过存单,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。

那存单上印着户部的关防,盖着银行的火漆印章,还标注了唯一的编号。

他小心翼翼地将存单折好,塞进贴身的衣袋里。

“赵掌柜。”他忽然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,范家倒了以后,朝廷要把所有私人的票号都关了?”

赵秉文放下笔,看着他。

“马员外听谁说的?”

“街上都这么传。”马有田有些紧张,“说陛下要学汉武帝,盐铁官营还不够,连钱庄都要官营。”

赵秉文笑了笑,端起茶盏呷了一口。

“马员外放心。陛下在《大明周报》上说得清清楚楚......金融者,国家之血脉也。血脉不可壅塞,亦不可泛滥。官办银行,主其大者;民间票号,营其小者。各司其职,并行不悖。””

他放下茶盏,看着马有田的眼睛。

“范家被抄,不是因为开了票号,而是因为私铸银钱、操纵银价、高利贷、兼并土地。

这是国法不容,不是票号不容。只要守法经营,朝廷不但不会关停民间票号,还会给牌照、给保护。”

马有田松了口气,脸上露出笑容。
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说实话,以前范家垄断的时候,咱们这些小门小户,存银子都不敢存。范家的利钱是高,可谁知道哪天就倒了?如今有了官办银行,咱们存银子,心里踏实。”

赵秉文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
他转头看向窗外,街上人来人往,对面的茶楼里坐满了谈生意的商人。

范家的倒台,似乎并没有让这座城市的商业停滞。

恰恰相反,那些被范家压制了多年的中小商人,此刻正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。

他忽然想起陛下在《大明周报》上写的那句话.....

直隶开平,煤矿井口。

赵氏煤场被查封后,矿场暂归官办。

工部派来的矿监叫沈文渊,是太学格物院采矿科的第一批毕业生。

他今年不过二十五岁,却已经在山西的煤矿干了五年。

此刻,他正站在矿井口,对着一群矿工讲话。

“从今日起,矿场实行新规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矿工的耳朵里,

第一,每日下井时间,不得超过六个时辰。第二,每下井一个时辰,必须休息一炷香。第三,矿井内必须设置通风管道和排水沟。第四,每名矿工每月工钱,不得低于二两银子。第五,矿工因工受伤,矿场负责医治;因工

死亡,矿场抚恤五十两银子。”

矿工们面面相觑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
一个老矿工颤巍巍地举起手:“大人,您说的这些......是真的?”

“白纸黑字,贴在矿场门口。”沈文渊指着身后那张告示,“这是工部颁行的《矿场安全规例》,违者严惩不贷。’

老矿工愣了片刻,忽然扑通跪倒,老泪纵横。

“大人,老汉在矿上干了三十年。赵家在的时候,每天下井八个时辰,塌方了也不管,死了人连一口薄棺都不给。老汉的三个儿子,两个死在井下,连尸首都没挖出来.....”

他说不下去了,只是跪在地上,不停地磕头。

沈文渊扶起他,看着那张被煤灰染得漆黑,被泪水冲出两道白痕的脸,沉默了很久。

“老丈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涩,“以前的事,朝廷有亏欠。往后的事,朝廷会补上。”

他转身,对身后的矿工们提高了声音。

“陛下有旨......矿工者,国家之血脉也。血脉不养,国将焉附?从今往后,矿场的安全,矿工的待遇,都按新规矩办。谁要是敢阳奉阴违,赵家的下场,就是他的前车之鉴!”

矿工们沉默了片刻,忽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。

那欢呼声在矿井口回荡,顺着巷道传进地底深处,传进那些被煤灰染黑的矿道里,传进那些被压弯了脊梁却依然在黑暗中挥镐的矿工们耳中。

南京武英殿。

入夜,殿内烛火通明。

朱由检坐在御案后,面前摊着一份刚从京师送来的密折,随后,目光扫过案头那一摞厚厚的奏疏。

有工部呈报的《矿场安全规例》推行情况,有户部呈报的《皇家银行各地分行存银统计》,有礼部呈报的《太学格物院今年招生名录》,还有各地督抚呈报的《专利申报汇总》。

每一份奏疏,都像一块拼图。

拼在一起,就是一幅他用了二十多年时间绘制的画卷。

“陛下。”王承恩端着一盏参汤走进来,“夜深了,该歇了。”

朱由检接过参汤,却没有喝。

“王承恩。”

“老奴在。

“你说,朕这一生,能不能看到大明的铁轨,铺到乌拉尔山?”

王承恩愣住,不知该如何回答。

朱由检没有等他回答。

他端起参汤,一饮而尽,然后重新坐回御案后,拿起朱笔,翻开下一份奏疏。

窗外,南京城的夜色正浓。

秦淮河上的画舫亮起了灯笼,夫子庙前的夜市熙熙攘攘,电报局的发报机嘀嗒作响,将一道道旨意传向帝国的每一个角落。

而在更远的地方......佛山的冶铁高炉喷吐着烈焰,景德镇的瓷窑烧制着霁青釉,太原的银行正拨着算盘,开平的矿井正掘进着巷道,太学的讲堂上,一个来自英给兰的年轻学者,正在黑板上写下改变世界的公式。

这一切,都像是一台巨大的机器,齿轮咬合着齿轮,杠杆推动着杠杆,在蒸汽的轰鸣中,缓缓转动。

而握着这台机器启动钥匙的那个人,此刻正坐在南京武英殿的御案后,批阅着下一份奏疏。

他的笔尖落在纸上,沙沙作响。

像春蚕食叶,像马蹄踏雪,像一个时代碾过另一个时代的回响。

腊月三十。

除夕。

南京城下了一场大雪。

雪花纷纷扬扬,落在秦淮河上,落在夫子庙的飞檐上,落在武英殿的琉璃瓦上。

整座城市都被染成了白色,只有河畔的灯笼还亮着,在风雪中摇摇晃晃,像一串串跳动的火焰。

朱由检站在武英殿的廊下,看着这场雪。

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狐裘,手里捧着一个手炉。

炉中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,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。

雪越下越大了。

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,光影在雪地上晃动,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。

“洪先生。”朱由检忽然开口,“你说,朕这一生,算不算一个好皇帝?”

洪承畴浑身一震,扑通跪倒。

“陛下何出此言!陛下此等功业,亘古未有!陛下若不算好皇帝,天下还有谁敢称好皇帝?”

朱由检笑了笑,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。

“可朕也杀了不少人。往后,怕是还要杀更多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洪承畴。

“你说,后人会怎么评价?暴君?独夫?还是.....”

他没有说完。

洪承畴抬起头,看着皇帝的眼睛。

那双眼睛在雪夜的灯光下,深邃得像一口古井,看不见底。

“陛下。

后人如何评价,臣不知道。

臣只知道,陛下登基之前,大明是一艘快要沉了的破船。

如今,这艘船不但没有沉,还装上了蒸汽机,挂上了风帆,正朝着陛下画定的航线,破浪前行。”

他看着皇帝,

“千秋功罪,自有后人评说。可这些年,臣亲眼所见......陛下杀的每一个人,都有取死之道。陛下立的每一道规矩,都有济世之功。陛下走的每一步,都是为了这个天下。”

朱由检沉默了很久。

雪落在他肩上,积了薄薄一层。

他没有拂去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廊外的雪夜。

远处,秦淮河上忽然传来一阵钟声。

那是夫子庙的钟声,在除夕夜敲响,一声接一声,悠远绵长。

“洪先生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
“臣在。”

“拟旨,正月初一,朕要祭太庙,祭文里加上一句......”

他停了停,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
“二十载披荆斩棘,所求者,非一人之霸业,乃万民之公道。”

洪承畴躬身。

“臣,遵旨。”

钟声还在响。

一下,又一下,在雪夜里回荡,传遍整座南京城,传遍整个江南,传遍这个正在蒸汽与钢铁中重生的帝国。

而那个站在武英殿廊下的男人,依然看着雪,手里捧着手炉,肩上落满了雪花。

他没有动。

他在等。

等雪停,等天明,等下一个春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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